第二部:達特茅斯的夏日狂想
在科學史上,很少有哪一門學科的誕生,有著如此明確的時間與地點。它始於 1956 年一個寧靜的夏天,充滿了天真的傲慢與浪漫。
1. 為一個尚未誕生的領域命名
圖靈過世後的第二年(1955年),美國新罕布夏州的達特茅斯學院迎來了一位年輕的數學助理教授——約翰·麥卡錫 (John McCarthy)。
麥卡錫對「讓機器擁有智慧」這個主題有著狂熱的興趣,但他發現當時學界對這個領域的稱呼五花八門,有人叫它「自動機」,有人叫「控制論」。他覺得這些名字都不夠酷、不夠準確。
於是,他與另外三位學者(包括後來的大師馬文·明斯基、克勞德·夏農等人),共同向洛克菲勒基金會申請了一筆 7000 美元的微薄經費,舉辦一場為期兩個月的夏令營。
在申請書中,麥卡錫寫下了歷史性的一段話:
「我們提議在 1956 年夏天…進行一項為期兩個月的『人工智慧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研究。…我們認為,學習的每一個層面,或是智慧的任何一項特徵,原則上都可以被精確地描述,以至於我們可以製造一台機器來模擬它。」
這就是「人工智慧 (AI)」這個詞的第一次亮相。
2. 邏輯理論家:電腦學會了證明定理
1956 年夏天,十幾位頂尖學者來到了達特茅斯。雖然名為會議,但其實更像是一群天才每天喝咖啡、散步、爭吵的聚會。
在這場會議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來自蘭德公司與卡內基美隆大學的艾倫·紐厄爾 (Allen Newell) 與 赫伯特·西蒙 (Herbert Simon)(後來雙雙獲得圖靈獎與諾貝爾獎)。
他們帶來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程式,叫做「邏輯理論家 (Logic Theorist)」。
當時的人們認為電腦只是個「只會算加減乘除的超快算盤」。但「邏輯理論家」不同,它被設計用來進行符號邏輯推導。西蒙與紐厄爾把它餵進了羅素與懷特海那本厚重的《數學原理》,結果這台機器竟然成功證明了書中的 38 個定理,甚至其中一個定理的證明方法,比羅素本人寫的還要漂亮!
這震撼了所有人。機器不僅能「算數」,機器竟然還能「推理」!
3. 符號主義的狂飆與傲慢
達特茅斯會議宣告了人工智慧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的誕生,也確立了 AI 早期長達三十年的統治學派——符號主義 (Symbolism)。
符號主義者認為:人類的思想,本質上就是大腦在對各種符號(文字、概念)進行邏輯運算。因此,只要我們把世界的規則寫成 if-else 的程式邏輯輸入電腦,電腦就能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智慧。
在「邏輯理論家」成功的刺激下,整個 1960 年代充滿了極度樂觀,甚至是盲目傲慢的氣氛。
美國國防部的高級研究計劃局 (DARPA) 投入了數百萬美元的巨資。赫伯特·西蒙在 1965 年自信滿滿地宣稱:「在二十年內,機器將能完成人類能做的任何工作。」馬文·明斯基 (Marvin Minsky) 也在 1970 年對《生活》雜誌表示:「三到八年內,我們將擁有一台具備普通人平均智力的機器。」
他們當時認為,只要給他們幾個夏天,寫出夠多的邏輯規則,西洋棋、機器翻譯、甚至是視覺認知,全都能被輕鬆解決。
4. 莫拉維克悖論與撞牆期
然而,這些天才們很快就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這堵牆後來被稱為「莫拉維克悖論 (Moravec’s paradox)」。
悖論指出:要讓電腦在智力測驗中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例如下西洋棋、解微積分)很容易;但要讓電腦表現得像個一歲大的嬰兒(例如認出哪一隻是狗、或是平穩地走路),卻難如登天。
符號主義可以輕鬆處理明確的規則遊戲,但現實世界是充滿模糊、噪音與常識的。你無法用 if-else 寫出「什麼是貓」,你也無法用邏輯規則教機器「如何接住一顆球」。
到了 1970 年代,機器翻譯計畫慘敗,西洋棋程式連業餘愛好者都下不贏。DARPA 發現這些 AI 學者只會吹牛,憤而大幅削減研究經費。
曾經無比狂熱的夏日狂想結束了,人工智慧迎來了它的第一個嚴冬。
下一集:在符號主義統治的年代,其實還有另一群被邊緣化的「瘋子」,他們不寫邏輯規則,而是試圖用電線與電阻去模仿人類大腦的「神經元」。他們稱之為「感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