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30, 2026 1 min to read

📖 第一章：鑽穿地殼的銅腥味

第一章

太平洋中心，北緯4度，西經135度。

這裡被稱為「尼莫點」外圍的死水區，是地球上距離陸地最遙遠、最荒涼的海域。除了一望無際、壓抑至極的鉛灰色海面，這裡甚至聽不到任何海鳥的鳴叫。

「波賽頓九號（Poseidon-9）」深海鑽探平台像一隻由鋼鐵、齒輪與交錯管道組成的巨型怪獸，靜靜地佇立在波濤洶湧的狂風暴雨中。

「加壓！再加兩百個大氣壓！」

平台的鑽探控制室內，陸言死死盯著主控螢幕。他的雙手按在不鏽鋼控制台上，金屬的冰冷感直透掌心。身為這座平台的首席鑽探工程師，他已經連續在崗位上死守了三十六個小時。

螢幕上的三維震測圖裡，鑽頭正處於海床以下 8,102 公尺的極限位置。

在這種深度，地殼的壓力早已超越了人類工程學的常規極限。鑽杆發出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在空曠的鋼鐵井架間迴盪，聽起來像是某種被囚禁在深淵底部的巨獸正在絕望地嘶吼。

「陸工！氣體回壓不正常！數值正在瘋狂跳動！」

坐在下方的副手阿強大喊，他的臉上滿是混合著黑色機油與汗水的污漬，指尖在控制面板上瘋狂敲擊。

「穩住！不要減壓！我們距離地幔空腔只剩最後十米！」陸言的眼神冷酷，他的理智與科學訓練告訴他，只要鑽透這一層，他們就能證實「非典型超深油田」的存在。

「哐噹——！！」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重達數萬噸的鑽探平台，在這一瞬間，竟然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控制室牆壁上的管路發出「嘶嘶」的洩氣聲。

鑽杆上那台一萬兩千匹馬力的液壓馬達，突然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完全停轉了。

指針瞬間歸零。

「鑽穿了……」阿強看著螢幕，喃喃自語。

然而，還沒等控制室裡爆發出歡呼，一陣奇異、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瞬間將所有人籠罩。

鑽孔深處，原本應該傳來的高壓天然氣噴發聲、或者泥漿循環的泵浦聲，都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輕微、如同液體在大氣壓下劇烈沸騰的「咕嚕、咕嚕」聲，順著數千公尺長的中空鑽管，無比清晰地傳了上來。

與此同時，一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異樣氣味，瞬間透過控制室的通風系統，鑽進了每個人的鼻腔。

那不是原油那種刺鼻的烷烴味，也不是高濃度硫化氫的臭雞蛋味。

那是一股極其濃烈、刺骨、帶著金屬鐵鏽與腐爛海藻混合的濃重銅腥味。這股味道像是具有某種物理實體，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讓人幾乎要窒息。

「嘔——」

旁邊的一名操作員忍不住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臉色在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

「艾蓮！檢測氣體成分！」陸言強忍著大腦深處因為這股銅腥味產生的強烈偏頭痛，衝著一旁架設著便攜式光譜儀的地球化學家艾蓮大喊。

此時的艾蓮，正面無表情地盯著光譜儀。

螢幕上，氣體和液體成分的分子光譜圖呈現出一種混亂、毫無規則的狂亂正弦波，根本無法進行任何常規的數據化分析。

「這不是碳氫化合物……」艾蓮的聲音顫抖，雙眼失焦，「陸言……這不是石油。它的分子量在瘋狂地自我改變……這不符合熱力學定律……」

「轟——！！」

控制室下方的迴流閥猛地被一股巨大的物理力量撐開。

一股冷冽、黑得沒有一絲雜質、呈純曜石色澤的濃稠黑色液體，從溢流管中瘋狂噴湧而出，瞬間灑滿了平台的下層甲板。

那液體是如此的冰冷，以至於甲板上的高強度鋼板，在接觸到它的那一瞬間，竟然發出了「嘶嘶」的極致結霜聲，表面迅速覆蓋上了一層白色的霜花。

陸言快步衝下樓梯，來到甲板邊緣。

他俯下身，看著那灘在燈光下折射出幽暗、慘綠色光芒的黑曜石液體。

在極其微弱、幾乎不科學的物理規律下，那灘液體似乎並非靜止，而是像具有某種極低頻的神經脈衝一樣，在甲板表面緩緩、自主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挪動。

當陸言死死盯著那灘黑液時，一陣前所未有的、宏大到令他感覺到自我靈魂被徹底粉碎的渺小感與虛無感，瞬間撞擊了他的大腦。

他彷彿看見了在比地殼更深、在沒有光線的黑暗岩層最底層，一尊大到超越人類星系、無形無相的黑色黑色母體，正靜靜地沉睡了億萬年。

而現在，他們用冰冷的鑽頭，將這位神明的皮膚……

鑽出了一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陸工……」身後，阿強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悠遠、扭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它……在對我說話……」

陸言猛地轉頭。

在昏暗、暴雨如注的平台大燈照射下，阿強正赤著雙腳，靜靜地站在那灘黑色的黑液邊緣。他的右手，正緩緩、緩緩地朝著那灘散發著金屬銅腥味的黑色液體，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