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覺醒時刻:波斯的第一次民主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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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ORTANT]

🏛️ 炮火中的議會:波斯憲政的血色黎明

當 20 世紀拉開序幕時,伊朗正經歷一場驚心動魄的「大變臉」。想像一個病入膏肓的沙王,在臨終前顫抖著簽下廢除絕對君權的憲法;而他的兒子繼位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來俄國軍官,開炮轟擊自家的議會大廈!這是伊斯蘭世界第一次真正的民主嘗試——1906 年立憲革命。這是一場關於麵包、自由、與列強「大博弈」的終極較量。

本章瘋狂看點:

  • 🎞️ 電影迷沙王:穆扎法爾丁沙(Mozaffar ad-Din Shah)雖然政治不成熟,但他帶回了波斯第一台放映機,開啟了伊朗電影的先河。
  • ⚖️ 第一部憲法:以比利時為藍本,波斯人試圖終結 2500 年的獨裁,建立一個「人民主權」的國家。
  • 💣 炮轟議會:末代強硬派穆罕默德·阿里沙,因為討厭民主,竟然直接用大炮對準民選議員,引發了慘烈的內戰。
  • 🗺️ 秘密分贓協議:1907 年,英俄兩國在沒通知伊朗的情況下,偷偷把伊朗地圖切成三塊分著吃。
  • 🛢️ 黑色詛咒:1908 年,波斯發現了石油。這本該是財富,卻成了此後 100 年伊朗動盪的萬惡之源。

🏛️ 1. 1906:病榻上的民主之約

穆扎法爾丁沙雖然體弱多病,但他做了一件大好事:


💣 2. 穆罕默德·阿里沙:反動者的最後掙扎

新沙王不信這一套:


🗺️ 3. 1907 協議:被出賣的國家

當伊朗人忙著爭取民主時,列強卻在背後分贓:


🛢️ 4. 石油:改變命運的發現

1908 年,在馬斯吉德蘇萊曼(Masjed Soleyman)噴出了第一口石油:


💡 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沒有實力的民主,只是列強眼中的盛宴。 1906 年的革命者們擁有先進的理想,但他們手裡沒有軍隊,國庫裡沒有金錢。當內部在為教義爭吵時,外部的鋼鐵巨獸已經把他們的地圖切割殆盡。

[!TIP] 今日醒思:伊朗的第一部憲法是精英們在巴黎和倫敦的啟發下寫成的。但一個國家的轉型,僅靠漂亮的紙面法律夠嗎?當內部的紛爭給了外部干涉機會時,所有的「民主夢」都可能在瞬間化為炮火下的灰燼。今天的我們,是否也常在「理想」與「團結」之間顧此失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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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卡扎爾王朝的覆滅

1861年,四十三歲的穆扎法爾丁被定立為王儲。作為一個委曲求全、生性平和的人,他雖然治理了亞塞拜然三十五年,在政治上卻很不成熟。就在穆扎法爾丁掌權的同時,國家再次爆發財政危機,鑑於政府一直入不敷出,這樣的情況在所難免。此外還要加上他父親在世時對英、俄、法欠下的債務。如何在這種條件下讓一個國家煥然一新並且創造財富呢?

這位留著驚人八字須並因此時常見諸漫畫的穆扎法爾丁沙繼續他父親開創的歐洲之旅,以便尋找新的理念。如此,1900年、1902年、1905年,他也三次出訪歐洲。出行時他帶著整個宮廷乘坐專列火車,且揮霍無度,這給這些巡遊帶來了高額費用。在巴黎,他為首次看到的電影拍攝和放映機而著迷,還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它看上去非常有趣。我們讓阿卡斯·巴什將全套必要裝備都買到,再帶回伊朗,在真主保佑下,他將向我們的臣民展示這一切。”於是,穆扎法爾丁沙在歐洲(聖彼得堡、卡羅維發利、巴黎、孔特雷克塞維爾、奧斯坦德、倫敦、羅馬、柏林)的電影和照片成為最早展示中東首腦的珍貴影像資料之一。

這樣的旅行需要再次借貸。鑑於英國當前面對他的請求有所保留,沙王便派出他的總理大臣(在他父親遇刺後留任原職的阿斯加爾汗)向沙俄提出請求,並在協商後透過俄國貸款和貼現銀行得到了借款。穆扎法爾丁沙在1902年出訪庫爾斯克時,曾表示俄國人與伊朗人之間的友誼天長地久,從而從事實上確認伊朗對其強大鄰國的依賴。

鑑於俄國人已經控制了伊朗海關,總理大臣任命一個親沙俄的比利時人約瑟夫·瑙斯率領一支團隊改革海關行政系統。後者籌備的海關協定向俄國商人提供了一系列優待,導致利益受損的伊朗人發起抗議。1903年,國內又因政府對英國人做出同樣的政策傾斜而出現緊張局勢。伊朗的財政收入如此被一次次攫取。

彷彿這還不夠,穆扎法爾丁沙於1901年很短視地將伊朗石油開採權授予了一名澳大利亞工程師威廉·諾克斯·阿爾西,1908年石油被發現了[1]。沙王這一不慎之舉將為伊朗整個20世紀引來爭端,甚至一個國際間的戰爭藉口。

面對這樣的聯盟或妥協,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國內的文化精英、共濟會成員和一些宗教人士目睹國家的財富(郵政、漁業、海關等)被外國勢力攫取,越來越明確主張沙王不能或不再有能力領會這個嶄新世界的利害關係。他們有時以半秘密的形式聚集在一起,以“文學社團”為名在全國範圍內建立組織,並呼籲改革政府、建立議會、透過憲法。

人民的生活日益困頓,就連像麵包這樣的必需品也不斷漲價。越來越明目張膽的外國干涉更激發了民族主義思潮的復興。伊朗當前面對著一個抉擇——“不是自由與獨立,就是保持獨裁併將不可避免地遭受外部勢力的奴役。[2]”目標本不一致的各個反對派從1904年5月起開始擱置分歧,協調合作。

穆扎法爾丁沙無計可施,他的國庫空虛,又有1900至1903年間欠下的一億法郎的短期債務,而他的日常花銷在他看來都不可削減。他在1905年進行的第三次歐洲之行能否為他紓困呢?他將在旅程中前往距離聖彼得堡25公里的皇村,以便再次向沙皇尼古拉二世請求借款。但徒勞無果。

空手而歸的他很快就要在1905年12月面對首次爆發的革命示威。遊行有時會演變成騷亂,比如1906年6月的一次遊行就造成了兩人死亡。示威的人群聚集在各大使領館的花園、清真寺裡,集市關閉,學校停課。在國家停擺的情況下,所有人都等待政權做出改變。

溫厚卻身患疾病的穆扎法爾丁沙不可能對伊朗社會各界積聚的憤怒無動於衷。他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於1906年8月5日承諾將實行新政體。伊朗終於得以喘息了。伊朗首部憲法以比利時憲法為範本制定。它的主要起草人是皮爾尼亞兄弟——哈桑·皮爾尼亞(莫奇爾·道萊)和侯賽因·皮爾尼亞(莫塔門·穆勒克),他們二人的父親是沙王的一位較為開明隨和的總理大臣。另一位參與憲法起草的是年輕而淵博的學者穆罕默德—阿里·福魯吉(佐卡·穆勒克),他們三人都是共濟會成員,且都畢業於同一所政治學院。這所以巴黎政治學院為靈感建立的機構將在數年中為伊朗培養出眾多外交官和政治家。一個名叫艾哈邁德·蓋瓦姆(蓋瓦姆·薩勒坦內)的人將完成憲法的格式編排,手書“賦予人民一部憲法並廢除君權神授的君主專制”這一法令。這四個人物(特別是福魯吉和蓋瓦姆)將在伊朗未來的幾十年中扮演重要角色。

9月9日頒佈了《選舉法》,12月30日頒佈了確定制憲議會角色的《基本法》。儘管因尿蛋白而難以站立,穆扎法爾丁沙還是執意親自宣讀國王的講稿。

伊朗從此成為穆斯林世界裡首個自由的君主立憲制國家。“國家主權”從此屬於伊朗人民,他們將透過他們“選出的代表”行使這一權利。只有人民有權將王位賦予沙王,他們自然也有權剝奪他的王位。

1907年1月3日,穆扎法爾丁沙在簽署憲章和第一屆民選議會開幕五天後逝世,他被安葬在古利斯坦宮毗鄰的一座圓形建築內。

他的兒子穆罕默德·阿里之前一直擔任亞塞拜然總督,以獨斷專行聞名。就在他去世的當天,三十五歲的穆罕默德·阿里戴上了沙王的翎羽帽冠。此時國家正在沸騰。君主立憲制的建立並沒有在全國各地贏得一致的擁護,而且革命派本應在新政體下變為議員,組成政黨,但他們並不都具有這樣的意願。議會同時具有制憲議會、立法議會、國務院、最高法院的職能,每個人都想在裡面統領一切,於是造成了某種無政府狀態。接著,意識形態上的嚴重分歧也暴露出來,表面上的共識轉化成爭取自己理念獲勝的戰鬥。如此,有些宗教人士與立憲派分道揚鑣。他們中的一個,曾強烈反對外國干涉的謝赫·法茲盧拉·努裡,透過政治傳單、伊斯蘭教令打擊議會成員、共濟會成員、“秘密巴布教徒”和無宗教信仰者。他宣告應該制定一部符合“伊斯蘭教法”規定的憲法,並反對民主,因為它將毀滅伊朗文化和文明。此外,被反覆流放和召回的首相[3]米爾扎·阿里·阿斯加爾汗於1907年8月31日在議會外遇刺身亡,這也標誌著各方紛爭達到了頂峰。

國際危機將進一步令伊朗國內政治局勢複雜化[4]。事實上,德國的崛起和威廉二世的野心令法國、英國和俄國憂心忡忡,而且俄國剛剛經歷了一場革命,並在1905年被日本打敗。英國人與俄國人此時決定捐棄前嫌,擱置雙方在伊朗和阿富汗的商業敵對立場,在法國部長泰奧菲勒·德爾卡塞的支援下言歸於好,後者希望結成三國同盟,以便在歐洲抵抗他們假定的德國擴張主義。於是,他們於1907年8月31日(伊朗首相遇刺當日)在聖彼得堡簽訂了一項協議,其中最重要的第一部分涉及伊朗,但他們卻從沒就此徵求過伊朗政府的意見。該協議將伊朗國土分成兩個勢力範圍——俄國在北部,英國在南部,德黑蘭及其周邊地區將成為緩衝區,繼續作為伊朗政府的所在地。接著,俄國和英國軍隊便湧入“他們各自的”區域。沙皇的軍隊在從未請示當地政府(哪怕只是走個形式)的情況下開始大肆逮捕並處決當地人,事實上,當地政府已經沒有任何權威了。

聽到這些直接入侵的通告後,民眾的反應是劫掠商隊、襲擊英國郵局……德黑蘭在被包圍的情況下城市之內仍可自由活動。在這一暴動的背景下,議會集中力量,於1907年10月7日起草了一份《基本法補充條例》,建立了《權利憲章》並闡明瞭治國體制。穆罕默德·阿里沙儘管一直以來都將1906年憲法的透過歸罪於他父親的懦弱,此刻卻也簽署了這一《補充條例》,但他絕不想再做任何讓步。他甚至將全力以赴結束這一切,好回到更符合他獨裁意願的君主專制。此刻,他似乎面對憲法做出了妥協,組建了一個內閣,任命一位曾在牛津大學深造的親英貴族納賽爾·穆勒克領導內閣,然後又任憑內閣透過一項裁汰冗員、節約開支的平衡預算方案,而反對這一預算的同盟於12月12日將納賽爾·穆勒克革職。無政府狀態在國內成為常態,1908年2月沙王遇襲,“這也切斷了國王與議會之間的所有橋樑。各個部門接連倒臺,派系不斷分裂,使任何行政管理都難以為繼,混亂持續升級[5]”。

聽憑局勢一再失控之後,現在沙王決定收拾殘局。1908年6月23日,在由他祖父建立、由多名俄國軍官領導的精英部隊——利亞霍夫上校的哥薩克師的支援下,他策劃了一起政變。當議員們將自己反鎖在議會里時,他對議會進行了炮轟[6]。議會被解散,眾多自由派領袖及其同情者都遭到逮捕和處決。但沙王的獨裁統治只維持了一年。1909年7月,立憲軍從多個省份起事,重建憲法。1909年7月16日沙王被廢,但他拒不妥協,逃至俄羅斯大使館避難,隨後在英軍和俄軍的保護下流亡到敖德薩、伊斯坦布林,最終於1925年在聖雷莫去世,他也是被迫流亡、身死他鄉的伊朗最後四位沙王中的第一位。

議會於1909年7月16日宣佈將他尚不滿十二歲的兒子素丹·艾哈邁德(1909—1925年在位)立為國王。這一舉措雖有風險,但出於對祖先國土可能全面分裂的擔憂,必須不惜代價維護伊朗的民族主義象徵。於是,在小沙王成年以前,他的叔公阿里·禮薩汗·阿祖德·穆勒克被指定為攝政王。

隨後的兩年中,議會透過了一系列重要改革措施:廢除按階級劃分的代表制度,為少數派宗教建立五個席位,將投票最低年齡從二十五歲降至二十歲,在首都和外省之間實現代表平衡……然而所有這些決定卻無法扭轉伊朗行將崩潰的趨勢,其政局極其不穩,內閣頻頻更換卻無實權,在1909至1920年間首相接連更換了二十次。至於首都,劫匪幫派在這裡大行其道。中央政權已經名存實亡:伊朗在外國壓力下分崩離析,以至於攝政王不得不在1911年一度中斷憲法的實行。正當戰爭鐵蹄在歐洲響起時,十六歲的艾哈邁德沙於1914年7月21日以盛大的典禮完成加冕。雖然伊朗宣佈中立,但1914年夏季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令伊朗的局勢雪上加霜。因為伊朗無力令他國尊重其中立地位,只能看著俄國、英國和奧斯曼軍隊紛紛佔據其境內的多個省份而無計可施。

1916年初,隨著俄國的幾輪暴動和社會主義宣傳,伊朗國內重又萌生了新的希望。沙俄佔領軍開始解體,這讓王儲——沙王的弟弟穆罕默德·哈桑·米爾扎得以無視沙俄的一貫反對,依照傳統定居大不里士。當1917年2月至3月,俄國革命爆發的訊息傳到這座城市時,巴拉托夫將軍的部隊潰不成軍,其中一部分返回家鄉,另一部分像巴拉托夫本人一樣在流亡一段時間後加入了白軍。儘管莫斯科透過《佈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條約》表示放棄沙皇俄國自1813年獲得的所有利益和租借地,但對艾哈邁德沙來說,當務之急是如何抵擋紅色熱潮席捲伊朗。

一時間英國成為支配伊朗的唯一外部勢力[7],為遏制俄國的妄想,英國決定嘗試在伊朗強行透過一項半保護國協定,從而將伊朗的財政、國防、公安和主要的公共服務置於英國控制之下。為此,英國人花高價收買了首相及其兩位內閣成員[8]。但伊朗全國掀起了一致反對英國干涉的聲浪,同時多個省份出現了離心運動。隨後,內閣倒臺。哈桑·皮爾尼亞被任命為新政府的首相,他宣佈鑑於一直未能組織議會選舉,與英國簽訂的協議因未經議會同意便投票透過,於是被認定無效。但瞻前顧後的艾哈邁德沙拒絕就此表態。此事的一個後果是,在艾哈邁德沙1919年夏訪問倫敦期間,他被迫宣佈該協定無法獲准。這一外交困境使其不得不匆忙登上前來接他的法國軍艦離開英國[9]

如此的外交失敗再次引起英國政府的憂慮,他們擔心伊朗混亂動盪和瀕臨崩潰的態勢可能進一步推動無政府主義和反殖民主義運動的發展。印度帝國是否也將陷入不穩定的風險呢?

伊朗歷史的關鍵時刻到來了。卡扎爾王朝正無可挽回地走向終結,這個岌岌可危的國家難道就要從地圖上被抹去了?


註釋:

[1] 伊朗政府得到的補償是兩萬英鎊,外加開採收益的16%。

[2] 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第299頁。參閱Hirbohd Hedayat的論題,The Development of the Modern Iranian Nation-State: From Qajar Origins to Early Pahlavi Modernization, 3 mai 2017, Blacksburg, Virginia, p.47 sq。

[3] 伊朗的首個首相頭銜於1906年由憲法創立。在此以前,一直使用總理大臣(薩德雷·阿扎姆)這一稱號。

[4] 參閱R. P. Churchill, The Anglo-Russian Convention of 1907, Cedar Rapids, Iowa, 1939;F. Kazemzadeh,Russia and Britain in Persia, 1864—1914, New Haven, 1968, chap.7。

[5] 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第311頁。

[6] 根據Prince Ali Kadjar(第312頁)的敘述,不該將炮轟議會的行為歸在穆罕默德·阿里沙頭上。利亞霍夫很可能自行組織了這一行動,而沙王只不過犯了“沒有罷免他”的錯誤。這一說法沒有任何資料的證實,並與沙王后來的所有宣告相悖。

[7] 英國希望能夠保護其在伊朗的核心經濟利益,尤其因為英國此時正是英伊石油公司的主要控股人。對於1920年政變前這一時期的經濟、政治和社會情況,請參閱N. M. Asgari上文引用著作,第344—403頁,和我們的作品Mohammad Reza Pahlavi,第32—37頁。

[8] 伊朗政府在多年後被迫(透過一項特殊法律)返還這些款項。

[9] Prince Ali Kadjar講述的事件,上文引用著作,第319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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