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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血閹王:阿迦·穆罕默德汗與德黑蘭的誕生
[!IMPORTANT]
🩸 復仇之火:一個被閹割的男孩如何統一波斯?
這是伊朗歷史上最陰暗、也最頑強的開篇。主角阿迦·穆罕默德汗(Agha Mohammad Khan),6 歲被虜,7 歲被慘無人道地閹割,隨後是長達 16 年的人質生涯。他沒有後代,沒有慾望,心中只有一團燃燒了半個世紀的復仇之火。他用鮮血洗淨了分裂的國土,並在一片塵土中選中了德黑蘭作為首都。他是卡扎爾王朝的開國者,也是一個讓敵人與臣民同時戰慄的「冷血機器」。
本章瘋狂看點:
- ⛓️ 16 年的隱忍:他在設拉子的宮廷裡像影子一樣活著,觀察著權力的運作,等待那個能點燃火藥桶的信號。
- 🏙️ 德黑蘭崛起:誰能想到,今天的千萬人口大都市,最初只是這位君主為了軍事防禦選中的「灰色堡壘」。
- 👁️ 兩萬雙眼睛:在攻陷克爾曼後,他因為憤怒,竟然下令挖出城內兩萬名男性的眼睛,用人眼堆成了一座小山。
- 💎 睡在鑽石上:他極度貪婪,據說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從印度搶來的名貴鑽石睡覺,感受那冰冷的能量。
- 🍉 一顆甜瓜引發的血案:這位一生征戰、重建帝國的「鐵人」,最後竟然因為兩個僕人偷吃了他的甜瓜,被逼入絕路的僕人反殺身亡。
⛓️ 1. 創傷鑄就的鋼鐵意志
阿迦·穆罕默德汗的一生是從絕望開始的:
- 閹割的陰影:阿夫沙爾王朝的人為了斷絕卡扎爾家族的繼承權,殘忍地閹割了年僅 7 歲的他。這份巨大的羞辱讓他終生性格孤僻、暴躁且極度渴望掌控。
- 設拉子的學徒:在好國王卡里姆汗手下當人質期間,他每天在圍牆邊狩獵,實則在計算著回到北方、奪回江山的路線。
- 奪命狂飆:卡里姆汗一死,他立刻策馬北逃,在那片險要的馬贊德蘭森林裡,重新集結了卡扎爾部隊。
🏙️ 2. 德黑蘭:帝國的新心臟
1786 年,他選中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德黑蘭:
- 戰略眼光:德黑蘭靠近卡扎爾家族的大後方,又能隨時威脅南方的對手。
- 從村莊到皇城:他下令修築高塔和五大城區,這座灰色的城市從此成為波斯的靈魂中心。
🩸 3. 與贊德王子的終極對決
這是一場「極醜」與「極美」的較量:
- 英俊的對手:贊德王朝的末代王子盧圖夫·阿里汗(Lutf Ali Khan)英俊瀟灑、喜愛詩歌,是當時波斯的全民偶像。
- 殘酷的圍城:阿迦·穆罕默德汗對這位完美的對手充滿嫉妒。在克爾曼,他發動了慘無人道的圍城。
- 末日的眼睛:攻破克爾曼後,他將贊德王子施以酷刑,並下令收集兩萬雙市民的眼睛。據說他親自用匕首清點了這些血淋淋的「戰利品」。
⚔️ 4. 高加索的咆哮:挑戰俄羅斯
他不僅要國內統一,還要恢復阿拔斯大帝的疆域:
- 第比利斯的浩劫:喬治亞背叛伊朗投靠俄國,阿迦親率 6 萬大軍翻越雪山,血洗第比利斯。
- 震懾列強:他用極端的殘暴告訴全世界:伊朗不再是軟弱的肥羊,而是一頭受傷卻致命的獅子。
🍉 5. 荒誕的終結
1797 年,歷史給這位暴君開了一個最大的玩笑:
- 甜瓜之怒:兩個僕人偷吃了沙王剩下的甜瓜。阿迦大怒,宣佈周六處死他們,但在周五晚上還讓他們在身邊服侍。
- 絕地反擊:僕人們知道必死無疑,趁沙王熟睡時潛入營帳,將這位一生與鮮血為伴的征服者刺殺於枕邊。
💡 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復仇可以給你力量,但不能給你未來。 阿迦·穆罕默德汗雖然用鐵腕重建了伊朗的疆域,但他留下的卻是一個充滿恐懼和仇恨的體制。他沒有後代,這意味著卡扎爾王朝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不穩定的繼承機制上。
[!TIP] 今日醒思:阿迦·穆罕默德汗證明了「一個人即使失去了一切,只要心中有目標,依然可以翻盤」。但他的悲劇也告訴我們,如果成功的代價是泯滅人性,那麼這份成功最終也會崩潰於最微不足道的細節(比如一顆甜瓜)。你的成功,是建立在「恐懼」還是「共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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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在鮮血中重建的帝國:卡扎爾王朝的阿迦·穆罕默德汗
卡扎爾王朝在18世紀最後二十五年的強勢崛起源於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的勇猛史詩,這個人就是阿迦·穆罕默德汗。他從屬於一個奇茲爾巴什[1]部族:卡扎爾部族。
這個原本粗野的遊牧民族是土庫曼人的一支,他們早期生活在裡海東岸的草原,以畜牧養殖業為生。在13世紀蒙古成吉思汗的進擊下,他們向西退至阿勒頗。兩個世紀後,在帖木兒的驅趕下,他們重又回到裡海沿岸,但這次是在獵物聚集的馬贊德蘭。這個被希羅多德稱為“希爾卡尼亞”的地區是伊朗的一個隘口,它憑藉自身高山密林的險要環境,為卡扎爾部族的政治力量和獨立提供了關鍵優勢。
從16世紀開始,卡扎爾人像很多組成奇茲爾巴什的土庫曼部族一樣,也為薩非王朝效力。他們固然沒能躋身權力上層的奇茲爾巴什之列,但他們在擔任卡拉巴赫[2]、埃裡溫和阿斯塔拉巴德總督時以其向連續幾任沙王提供的殷勤服務成功獲利。其中位於馬贊德蘭的“明星城市”——阿斯塔拉巴德成為他們的重鎮[3],而其河畔的莫巴雷卡巴德城堡成為他們的領地。領導卡扎爾人的兩支對立派別正居住在這裡,他們是“牧羊人(科雍魯)”和“牧駱駝人(達瓦魯)”,前者佔據城堡的上部,後者盤踞在城堡下部。薩非王朝十分倚重他們的忠誠度和戰鬥力,屢次派他們出兵抗擊突襲帝國邊陲的奧斯曼人、烏茲別克人和韃靼人。如此,這些卡扎爾可汗勢力逐漸強大併成為政權需要籠絡的支持者,他們名下富麗堂皇的住宅甚至出現在皇城伊斯法罕。
然而薩非帝國以1722年素丹·侯賽因和1726年塔赫瑪斯普二世的垮臺而滅亡。事實上,“牧羊人”一族的頭領法特赫·阿里汗早已多次向統治者提出警示,他甚至因為他的遠見卓識獲賜王室後宮中的一位嬪妃艾米內,儘管那些沙王始終對他的勸誡充耳不聞。於是,這對夫婦所養育的三個孩子中的長子——穆罕默德·哈桑汗很有可能是在艾米內尚未離開後宮前薩非沙王自己的激情果實。
這個家庭的故事很悲慘。1726年10月11日,法特赫·阿里汗被“牧駱駝人”一派殺害,後者隨後掌控了阿斯塔拉巴德及其周邊地區,令“牧羊人”一派銷聲匿跡。艾米內攜子向東逃到土庫曼的另一支遊牧部族亞木特人之中避風頭。1739年,穆罕默德·哈桑汗迎娶了她母親的一個侄女,同為“牧羊人”一族的法特梅。他們結婚三年後,阿迦·穆罕默德汗[4]於1742年2月14日誕生,他的弟弟侯賽因·戈利汗也在下一年出世。
1744年,穆罕默德·哈桑汗在從“牧駱駝人”派系手中奪回阿斯塔拉巴德後,迷上了戰敗可汗派來的美女奸細扎拉。他們婚後生下了莫爾塔扎和穆斯塔法——阿迦·穆罕默德汗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憑藉扎拉對丈夫的背叛和阿夫沙爾王朝納迪爾沙的支援,“牧駱駝人”的可汗奪回了阿斯塔拉巴德。“牧羊人”頭領穆罕默德·哈桑汗則開始了針對“阿夫沙爾篡權者”(他喜歡這樣稱呼納迪爾沙)的游擊戰。在事先策劃好的陰謀中,他們於1747年6月19日成功刺殺了納迪爾沙。這一事件開啟了阿夫沙爾內部長達十三年的對繼承權的血腥爭奪。納迪爾之後又有三位沙王登上寶座。“第一位王位繼承人是納迪爾的侄子阿迪爾沙,他命人斬殺了所有表親,只留下一個活口——納迪爾的孫子,十四歲[5]的沙魯克·米爾扎·阿夫沙爾,後者被囚禁在馬什哈德的王宮裡[6]”,我們在下文將再次提到他。
1794年,阿迦·穆罕默德汗將在五十二歲高齡加冕為沙王,而當前的他年僅七歲。他的父親因納迪爾沙的死而備受鼓舞,先後光復了阿斯塔拉巴德和馬贊德蘭省,於是阿迦陪同父親遠征阿夫沙爾人位於呼羅珊的領地。儘管這裡的阿夫沙爾人潰不成軍,阿迦卻被阿迪爾沙俘獲,並作為人質押送至馬什哈德王宮的城堡中。為使阿迦日後在王位爭奪中絕無任何可乘之機,他們殘忍地將阿迦閹割,如此他便無法生育後代[7]。如此的傷痛將復仇的慾望深烙在這個孩子的心裡,並在他的一生中指引著他的決定。
1748年7月6日阿迪爾沙在統治一年後被他的親弟弟易卜拉欣推翻,阿迦的囚徒生活也因此發生了改變。易卜拉欣在對阿迪爾沙施以盲刑[8]後,自立為沙王並釋放了阿迦。隨後易卜拉欣於9月24日被馬什哈德王宮的囚徒——納迪爾的孫子沙魯克·米爾扎殺死並取代。後者以沙魯克沙之名即位,時年十六歲。阿迦的父親——穆罕默德·哈桑汗與新沙王聯合,並獲得眾人夢寐以求的阿斯塔拉巴德總督一職作為犒賞,這也進一步鞏固了他在這一地區的權勢。
局勢風雲變幻。沙魯克於1749年被推翻,並於這一年的12月21日被米爾·賽義德·穆罕默德·馬拉希——通常也稱為米爾扎·穆罕默德[9]——施以盲刑並取而代之,後者因其母曾是薩非沙王蘇萊曼一世的嬪妃,他便以蘇萊曼二世的名號即位。幾星期後,一位將軍無視殘障者不能統治的慣例,重將沙魯克扶上王位……並弄盲了蘇萊曼二世。
穆罕默德·哈桑汗趁著國家權力頂端因混戰而自顧不暇的亂局,自行加冕為所有卡扎爾人之王,並將阿斯塔拉巴德和戈爾甘歸入其國土。當前他必須挑選一位繼承人:在法特梅的兒子——殘疾的阿迦·穆罕默德汗與扎拉的兒子——陽剛的莫爾塔扎之間,他會選誰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前者勝出。於是,一個問題出現了:他將要統治的是什麼王國呢?
隨後的幾年時局依舊風雲詭譎,暗流湧動。阿富汗的阿扎德汗和巴赫蒂亞里將軍阿里·馬爾丹汗佔據伊朗的野心在擱淺一時後捲土重來。然而,最終納迪爾沙的舊部卡里姆汗·贊德[10]克敵制勝。為保證自己權力的合法性,他扶植了一個薩非繼承人——伊斯瑪儀三世,讓他於1750年6月28日登基,如此卡里姆便在這一傀儡背後以瓦齊爾(“攝政王”)身份自居[11]。憑藉自己強大的軍力,卡里姆圍困了阿斯塔拉巴德城堡,穆罕默德·哈桑·卡扎爾此時輕率地與不幸的阿里·馬爾丹汗結盟。戰局經歷了多次逆轉後,贊德一方最終取勝,而穆罕默德·哈桑汗隨即被“牧駱駝人”的可汗殺害[12]。
如此,1759年對卡扎爾家族掌權的希望按下了暫停鍵,揭開了阿迦·穆罕默德汗第二次囚徒生涯的序幕。這次他作為人質與父親的首級一同被送至設拉子。此次軟禁將持續十六年。當然,這次比馬什哈德的待遇要更加溫和寬鬆,因為“瓦齊爾·羅阿亞”——卡里姆汗·贊德的新頭銜——據說是一位公正、開明、溫厚的王公。
在幾名家庭成員的陪伴下,阿迦在享受瓦齊爾的善意、不時結伴到圍牆之外狩獵的同時,一刻也沒有忘記令自己傷殘、父親喪命、族人忍飢挨餓的仇恨,並感應到一個偉大使命的召喚:重建薩非皇帝阿拔斯一世的伊朗。
當前,他必須保證他的勢力網路不受傷害,而這個網路由他的胞弟侯賽因·戈利汗在幫他維護。而且1769年,卡里姆汗·贊德將後者委任為塞姆南省達姆甘城的總督,這一伊朗北部的省份海拔超過1100米。正是在這座城市,加汗·蘇茲的長子巴巴汗於1772年降生,他將成為卡扎爾王朝的第二任沙王——法特赫·阿里沙[13]。然而,加汗·蘇茲為人狂躁易怒、急功近利,且不甘於在家族中屈居第二。於是,他公開對抗贊德政權,並於1777年被殺。當他的屍首被送回達姆甘時,阿迦·穆罕默德汗報仇雪恨、讓卡扎爾家族重返政治舞臺的希望再次化為泡影。
1779年3月1日,卡里姆汗·贊德逝世,一系列繼承權之戰隨之點燃。在狩獵出遊途中聽說這一訊息,阿迦·穆罕默德汗與他的同伴們沒有返回設拉子,而是一路向北疾馳,逃至在他父親第二任妻子扎拉操縱下的阿斯塔拉巴德。在掃除了原有的卡扎爾勢力,並奪取了這一城市的控制權後,他與他弟弟的遺孀結親[14],而這使他喜出望外地得到了一個繼承人——年幼的巴巴汗。
在無所依恃的情況下,他開始籌劃一個頗具野心的計劃:鑑於贊德王朝佔據著伊朗南部,伊朗北部便成為他的首選戰略目標,從長遠角度看,這可以成為他征服整個伊朗的跳板。但這裡的情況十分複雜:除了長久以來有意染指這一地區的奧斯曼人和烏茲別克人、控制著馬什哈德地區的阿富汗人以外,沙俄也在裡海周邊財富的吸引下對此地表現出強烈的興趣,而實用主義的英國人則在此看到了通往他們的殖民地印度的便捷商路。這一地區在18世紀末的地緣政治圖景已經預示出19世紀西方列強在此的戰略博弈。
憑藉這些觀察,阿迦於1782年3月21日納吾肉孜節這天宣佈定都馬贊德蘭省的薩里。這個城市因為較少暴露在入侵風險之下而被阿迦視為符合他擴張計劃的理想都城。然而,在他面前仍有兩個巨大障礙阻擋著他的去路:一方面,卡扎爾部族內有相當一部分人並不聽從他的號令;另一方面,就是扎拉的兒子——他的同父異母弟弟莫爾塔扎。他努力讓前者歸順,而且他簡樸的生活和漠視錢財的態度贏得了民心,並親赴各個社群,向他們解釋協調治理可以令當地居民獲得的益處。但莫爾塔扎及其兄弟對此百般阻撓,無意讓他輕鬆掌握權力。在幾回合的較量之後,阿迦最終戰勝莫爾塔扎。這場勝利來得很及時,因為眼看卡扎爾勢力崛起,贊德王朝決意出手。
在設拉子,自從卡里姆汗·贊德死後,政權一直不穩。從1779年至1782年的三年中,先後有四任贊德國王繼位。一個名叫阿里·穆拉德汗的人將他們都趕下了王位,並自行加冕。阿里·穆拉德汗的一個妻子是阿迦·穆罕默德汗的姑姑。他不顧這位妻子的勸解,執意要與這個阻礙他將領土從現有的南部擴張到整個伊朗的卡扎爾爭權者進行一場殊死搏鬥,併為此派遣自己的兒子謝赫·維斯到馬贊德蘭對其進行圍剿。儘管初期戰事對謝赫·維斯十分有利,但他不慎被阿迦引入密林之中。他沒意識到敵人對本地地況瞭如指掌,於是阿迦反敗為勝,將贊德軍隊殺得片甲不留。
但戰事並未就此結束。阿里·穆拉德在獲得了莫爾塔扎的支援後,趕去增援他的兒子,並將卡扎爾人圍困在阿斯塔拉巴德城堡中,只等饑荒將他們全部結果。面對在他的陣營造成大量死亡甚至奪走他母親法特梅生命的鼠疫,阿迦·穆罕默德汗毫不氣餒,嘗試突圍。裡海的溼氣將助他一臂之力。疲憊的贊德軍隊出現大量逃兵,其統帥決定撤退。從後趕上的阿迦部隊將敵軍一舉殲滅,留在薩里的謝赫·維斯趕忙與逃回德黑蘭的父親會合。他出徵大敗的訊息立刻傳到南部,讓贊德家族中的王位覬覦者更添一絲底氣。阿里·穆拉德的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賈法爾汗已經開始進軍伊斯法罕,年老病衰的阿里·穆拉德本想抵擋,卻在伊斯法罕城牆下喪命。從此,他的兒子失去了贊德王權,並被戰勝者施以盲刑。賈法爾汗毫不掩飾自己對財富和女色的迷戀,他將在伊朗南部統治四年。
阿迦趁這一王權過渡的時機於下一年1786年3月12日進入德黑蘭,並定都於此。這座位於絲綢和香料貿易必經之路上的城市成為伊朗第三十二個都城,阿迦也藉此進一步深入國家的腹地[15]。察覺到贊德國王對此置若罔聞,阿迦·穆罕默德汗招募了一支小部隊,令其日漸壯大,並攻打伊斯法罕。完全出人意料的是,賈法爾汗帶上了所有家當(孩子、床鋪、貴重餐具),逃往贊德的權力中心——設拉子。但他吃了閉門羹,因為這座城市早已厭倦了贊德王朝長年的內亂。幸而有設拉子最重要街區的猶太裔“卡蘭塔爾”哈吉·易卜拉欣[16]相助,他才得以進入城市,以國王的身份重建軍隊,以扭轉敗局。
阿迦·穆罕默德汗沒有圍攻設拉子,他選擇先集中力量打擊他的同父異母弟弟莫爾塔扎,後者試圖在吉蘭省建立新政權。而在阿迦擊退莫爾塔扎時,賈法爾汗在伊朗中部高原的亞茲德和伊斯法罕城前連續兩次戰敗,並退守設拉子城內。此時,阿迦·穆罕默德汗才決定對他進行一次大規模征討。他召集了三萬人馬,圍困設拉子,但不見成效。對峙陷入僵局,而高原上的天氣轉寒,他無奈返回了馬贊德蘭,絲毫沒有料到設拉子城內的變數。事實上,設拉子居民對於贊德政權早已不堪其擾。那位“卡蘭塔爾”不但沒有被賈法爾汗當作恩人善待,反而被貶斥為“改宗的猶太商人[17]”。於是,當故去的阿里·穆拉德的一位親屬賽義德·穆拉德策劃一起針對賈法爾汗的陰謀時,所有人都絕口不提。而當賈法爾汗的頭顱滾到塵土中時,據說一名司書拾起人頭,砍下耳朵,忙著將這個禮物送給自己的女兒,因為後者曾被贊德家拒婚羞辱,認為她不配嫁入他們家門!
然而,那位卡蘭塔爾無意推舉賽義德·穆拉德為王,他寧可將賈法爾汗的一個兒子盧圖夫·阿里汗扶上王位。這位英俊的十八歲少年閒暇時間喜愛作詩,據說他時常騎上他的那匹名為“戈蘭”的黑亮寶馬,帶著他美麗的妻子瑪麗亞姆[18]遠行。當時,盧圖夫·阿里汗正在圍攻被14世紀蘇非派詩人沙·尼瑪圖拉·瓦里[19]推崇為“世界之心”的富麗繁華的克爾曼,但徒勞無果。聞聽賈法爾汗的死訊,他的部隊作鳥獸散,他本人逃至布什爾後又回到設拉子的城門前。卡蘭塔爾為他開啟了大門,期望他能夠成為比他的父親更為合作的盟友。從1789年冬季開始,他在這座城市最初的舉措便令設拉子人大失所望。這個少年重蹈前任贊德國王的覆轍,即位後立刻將對手賽義德·穆拉德絞死,並拒絕對助其上位的卡蘭塔爾給予任何優待。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忘恩負義,卡蘭塔爾變得滿腹怨氣,他開始思量,也許那位已經統治伊朗北部的卡扎爾領袖才是統治南部的最佳人選。
阿迦·穆罕默德汗見到南部政權再次從自己掌心溜掉,氣惱不已……而且,贏取政權的人還如此俊美,讓本就醜陋的他更加相形見絀。從派出的密探那裡獲知卡蘭塔爾的不滿,阿迦決定展示其軍力,於是率部在設拉子城牆下駐守了一個月。1791年春,他覺得自己已準備好與盧圖夫·阿里汗對決。這位英姿颯爽的贊德王子集結了兩萬人馬,然而在出城時,他犯下了三個重大錯誤:將城市的管理權留給了兩個極不稱職的家庭成員,將卡蘭塔爾的兒子扣為人質,將他部隊的一部分指揮權委託給卡蘭塔爾的一個弟弟阿卜杜拉希姆。
他顯然沒有料到這位卡蘭塔爾對他的仇恨已如此之深。盧圖夫·阿里汗剛一出城,卡蘭塔爾便將贊德的將軍都替換成他自己的心腹,並向阿迦·穆罕默德汗通報了贊德國王的軍隊組成和作戰計劃,與此同時,他的弟弟則暗地裡向各部族領袖鼓吹卡扎爾國王的美德,煽動他們背叛贊德王朝。
這些投敵行為很快就顯露成果:贊德軍隊叛逃者眾多,而盧圖夫·阿里汗被迫向設拉子後撤時城內守軍拒絕給他開門。於是,他從此漂泊,輾轉於他以為忠實可靠的盟友之間。裡格港的城主同意收留他,併為他招募了一支二百騎兵的隊伍。盧圖夫決定孤注一擲,與卡扎爾國王決一死戰。但後者卻先行回到德黑蘭,穩固他的權力,然後於1792年7月命人將對手的後宮和家人押至德黑蘭,將南部的軍事行動交給自己的一個弟弟指揮。
這邊的衝突進入白熱化階段。在他勇猛的妻子瑪麗亞姆的陪伴下,騎在黑色的戈蘭背上,贊德國王先下手為強,成功攔截了一隊負責將贊德王室珠寶運往德黑蘭的車隊。阿迦·穆罕默德汗獲悉此訊息後幾乎氣瘋,多日失語失明。經過可謂“神奇”的治療,他決定親自與咄咄逼人的贊德國王交手。於是,他率領三至四萬大軍,在波斯波利斯附近紮營。1793年在遭到一次突襲並冷靜抗擊後,他察覺到其實對手兵微將寡。這一小“勝利”為阿迦贏得了更多支援,其中設拉子的卡蘭塔爾為他敞開了城門。阿迦手下計程車兵湧入城內,所到之處肆意搶掠贊德財富。至於阿迦·穆罕默德汗,他終於可以享用王宮內數之不盡的美女,並坐上他夢寐以求的新王位了。眼下仍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敵人尚未受到懲罰——贊德國王仍逍遙自在,並對他造成一定的威脅。
事實上,後者的境況堪憂。在試圖撤退至坎大哈後,他於1794年攻入堅不可摧的克爾曼,以鞏固自己的防禦能力……在隨後的四個月裡,他過著闊綽奢侈的生活,下令鑄造金幣銀幣……似乎大局已定。面對他的大肆炫耀,阿迦·穆罕默德汗只渴望一件事:以最兇殘的方式打敗傲慢的贊德國王。史書以黑暗得出乎想象的文字記錄了這一篇章。在阿迦出征克爾曼期間,他對所有不發誓效忠他的人格殺勿論,恐怖氣氛達到頂點。而當阿迦·穆罕默德汗不擇手段圍困克爾曼並最終將其攻陷後,殘忍暴行更是令人髮指。奪取了盧圖夫·阿里汗的最後領地並不能使他心滿意足,他對城內居民、贊德國王、他的妻子和女兒所施的暴行已經泯滅人性……且持續了長達九十天[20]。
阿迦·穆罕默德汗就是以這樣的代價從王位爭奪者變成了一國之君。然而,他並不急於加冕。他的當務之急是在穩固領土的基礎上重建伊朗,讓具有威脅性的鄰國與伊朗保持距離,以建立一個可以永葆其大業昌盛的王朝。然而,上百年的戰爭早已摧毀了薩非王朝的組織系統,令良莠不齊的地方政權復甦,道路和坎兒井破敗荒廢,全國治安情況惡劣,這一切都不利於恢復商業交流和經濟繁榮。
帶著這些印象,阿迦回到了德黑蘭這座與整個帝國一樣被赤貧籠罩的城市。然而隨著人們的生活逐漸恢復平靜,皇城“阿爾戈”周圍變得喧囂熱鬧起來。德黑蘭已經不再是薩非時代那座卑微的小鎮,也不再是卡里姆汗·贊德於1755年開始以一座狩獵行宮和花園裝點的那座小縣城。在卡扎爾王朝定都於此以後,皇城南側的大小集市和各種商隊旅行客棧擴大了城市的外延。城市邊沿曾經鱗次櫛比的土坯房很快就被精緻的房屋所取代。城外的村莊也從自身的頹廢中崛起,令沙漠逐漸退卻。阿迦·穆罕默德汗在這一地區推行鐵一般的紀律,使這裡的治安得到恢復,使這一地區重新吸引了商人的到來,再現繁榮景象。與此同時,某種緊張、肅穆的空氣侵入了這座灰色的城市,正如這位備受折磨的君主一般沒有歡樂——後者以其極端的殘暴和病態的貪婪力圖重建一個強大而統一的伊朗。
他的任務並不輕鬆。事實上,早在薩非王朝時期,周圍的列強就已經趁王朝內戰開始蠶食伊朗領土。如此,沙俄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表示對喬治亞七十四歲國王希拉剋略二世(1721—1798年)的支援。在他們於1783年7月24日締結的《喬治亞夫斯克條約》中,沙俄將這個小國作為其保護國,使其不受奧斯曼帝國和伊朗帝國的侵犯。然而,此前自薩非王朝伊斯瑪儀一世開始,直到1747年納迪爾沙去世時,喬治亞始終都是伊朗的附屬國。因此,作為其收復高加索計劃的一部分,卡扎爾王朝在某種意義上有權要求喬治亞放棄這一保護國條約,回到條約之前的狀態。1795年希拉剋略二世在收到上述要求後猶豫不決,期待獲得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幫助,但後者沒有回應[21]。
不等沙俄與喬治亞之間的談判結果,阿迦·穆罕默德汗便在阿爾達比勒集結了六萬兵馬。而且他一如既往,直接進攻。這場人數對比懸殊的戰役(希拉剋略二世只有兩千兵將)於9月9日到11日在克爾塔尼西的空曠平原上進行。戰爭起初局勢膠著,但卡扎爾軍隊最終取勝。喬治亞國王帶著一百五十人逃走,將第比利斯留給獲勝軍隊肆意蹂躪:他們焚燒基督教堂,屠戮教士,強姦婦女,濫殺無辜。此外,另有一萬五千名男女俘虜[22]被販賣為奴或敬獻給高官要員[23]。
阿迦·穆罕默德汗是否已經是不可戰勝的?在他最忠實的將領的敦促下,他最終同意加冕稱王,但有幾個條件:“真主可以見證,不是我要獲得這頂多年沒有戴在任何人頭上的王冠。但既然我已稱王,我將令所有叛亂者屈服,對所有侵犯王權者施以無情的懲罰;我將是伊朗從古至今最專制的國王。”
占星師擇定的日子到了,卡扎爾王朝開國君主的頭上戴著一頂鑲嵌珍珠的黃金冕狀小王冠,這比曾戴在納迪爾沙頭上的那頂以翎毛裝飾的大王冠要卑微得多,以阿迦·穆罕默德孱弱的體形,那頂大王冠只怕會讓他消失不見了。他沒有忘記在綢緞和金絲製成的王袍上佩戴從盧圖夫·阿里汗胸前扯下的月之冠和光之海兩顆鑽石,這突顯出他對寶石的摯愛,據說,某些夜晚,他會偷偷睡在這些寶石上,以充分體驗它們的能量。
對於他的王朝計劃,還剩下繼承人這個問題。侄子巴巴汗自從父親死後便被阿迦領養,而他似乎在享樂與政務之間更傾心於前者。於是,阿迦決定要錘鍊他的意志。為迫使流放到馬什哈德的失明的沙魯克供出德里之劫財寶的藏匿處所,阿迦不惜對其女兒施以酷刑。面對如此殘忍的手段,巴巴汗驚恐萬狀,對這樣的教育和他導師的訓練課程表現出極度不適和困惑。
阿迦·穆罕默德沙還沒來得及享受自己的新財富,失去了喬治亞的女沙皇葉卡捷琳娜二世便突然向他宣戰,並派出一支由祖波夫將軍指揮的部隊前來進犯。鑑於這年冬天尤其寒冷,回到都城的阿迦決定等待一段時間再考慮興兵。在此期間,沙俄大軍在沒有遭到抵抗的情況下長驅直入,重新佔領了高加索的大片地區。
1796年11月17日女沙皇的死救了沙王。沙俄的王位繼承人保羅一世提醒他的手下,要收復高加索的土地有更加簡捷的方法。他深知亞塞拜然西北部的庫爾德的強大首領薩迪克汗·沙賈齊作為沙王幕僚的成員,有意爭奪王位。於是保羅一世便許諾向他提供支援,以此交換裡海周邊的郡縣[24]。
阿迦·穆罕默德沙對他們暗通款曲的行徑一無所知,照舊召集部隊,過完納吾肉孜節後便出發遠征喬治亞。儘管氣候條件十分惡劣,他還是讓部隊趕著揹負行裝的駱駝穿越了阿拉斯河[25],他命令士兵們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游過河去。軍隊的人員損失巨大,但他最終到達了舒沙,這座城市隨即為他敞開城門。
悲劇將在這裡上演。發現部隊的軍需儲備出現失竊現象——兩名僕人偷了幾個甜瓜,他下令將偷竊者在次日,即星期五處決。薩迪克汗·沙賈齊見機向他建議應將死刑延至星期六早晨,因為星期五是做禮拜的日子。沙王同意,於是兩名犯罪人照舊在他身邊服侍。在他們被處決的前一晚,沙王召見他們說:“你們看見這些星星了嗎?用你們將死的眼睛好好看看吧。因為明天的同一時刻,你們將無法再看到它們了!”兩名罪犯本以為自己的罪行不大,有希望得到赦免,但聽聞此話便徹底絕望了。薩迪克汗·沙賈齊只等著這一時刻收買他二人,提出只要他們刺殺沙王便可留他們一條生路。1797年6月17日深夜,謀殺在絕對的靜謐中完成,兩名殺人犯帶上主人的珠寶逃之夭夭。
這位自以為“築起一座王宮並用鮮血加固[26]”的卡扎爾王朝開國君主最終以他自己踐行一生的暴力被清除。儘管他尚未改革、重組他的國家,建立起其經濟繁榮和地區影響力,但鑑於成就他傳奇一生的殘暴,可以將艾米內·帕克拉萬所說的“重建和維護了令人們開始新生活的古老習俗法權,並在破碎的瓦礫中重建國家”這一點歸功於他。從此一個新時代將會開啟,一個建設現代伊朗的時代。
註釋:
[1] 土庫曼奇茲爾巴什的勢力在阿夫沙爾和贊德王朝期間受到打擊而縮減,但他們克服了這些風暴,使他們的網路保持了影響力。
[2] 南高加索的一個地區:亞塞拜然以西、亞美尼亞以南,自小高加索一直延伸至阿拉斯河。
[3] 這個位於今天德黑蘭東北400公里的城市現在名叫戈爾甘,它從1997年從屬於戈勒斯坦省。
[4] 在所有有關卡扎爾王朝建立者的書目中,請參閱Emineh Pakravan, Agha Mohammad Ghadjar. Essai biographique, Institut franco-iranien, 1953(Nouvelles éditions Debresse, 1963)和Prince Ali Kadjar, Les Rois oubliés. L’épopée de la dynastie kadjare, Paris, Éditions n° 1, 1992。參閱我們的著作《伊朗歷代偉人》中專門講述阿迦·穆罕默德沙·卡扎爾的一章,第237—274頁。
[5] 他生於1730年,死於1796年。
[6] 參閱Les Grandes Figures de l’Iran, p.240。
[7] 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第28頁。這一僅切除睪丸的閹割使他仍可以與女性發生關係。
[8] 阿迪爾沙於1749年5月20日被殺。
[9] 他是馬什哈德一位名叫米爾扎·達烏德的毛拉的兒子。
[10] 參閱Hadi Hédayati上文引用著作;參閱William Marsden, Stephen Album,Marsden’s Numismata orientalia illustrata, Attic Books, 1977, p.158。
[11] 沙魯克被釋放並派往他在呼羅珊的領地,在那裡繼續統治到1796年。
[12] 參閱Richard Tapper, Frontier Nomads of Iran: A Political and Social History of the Shahseva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p.112。
[13] 所以他是阿迦·穆罕默德汗的侄子。
[14] 這一婚姻對加汗·蘇茲的遺孀馬赫黛·歐麗雅來說是個嚴酷的經歷,她在第二任丈夫死後才透露後者擁有明顯虐待狂人格的這一秘密(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第49頁)。
[15] 參閱Mohammad Hassan Tabelian, L’Empire des roses. Chefs-d’œuvre de l’art persan du XIXe siècle, 序言和指導Gwenaëlle Fellinger,合作者Carol Guillaume, Gand, Éd. Snoeck,和Lens, musée du Louvre-Lens, 2018,第10頁:“在薩非王朝建立(1553年)以前,德黑蘭還是一個村鎮,隨後它逐漸成為一個城市,四周修築了防禦工事和四扇城門,城內建有一百一十四座高塔,五個城區分別叫作‘烏德拉揚’‘桑吉拉什’‘查萊赫梅伊丹’‘大巴扎’,以及最重要的政府行政區‘阿爾戈’。”
[16] 參閱Tristan Chalon, L’Eunuque. Récit de la Perse ancienne au XVIIIe siècle, Paris,L’Harmattan, 2008。
[17] 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第63頁。
[18] 英國作家Sir Harford Jones Brydges(An Account of the Transactions of His Majesty’s Mission to the Court of Persia in the Years 1807—11, Londres, Éd. James Bohn, 1834)曾在 1789 年見過他,並將他評價為“最具騎士風度的波斯國王”。
[19] 參閱上文第17章,第8條註釋。
[20] 對於這段晦暗的歷史,請參閱Les Grandes Figures de l’Iran,從第259頁開始。
[21] 參閱David Marshall Lang, A Modern History of Georgia, Londres, Weidenfeld and Nicolson, 1962, p.38。
[22] 據A. A. Chamin (L’Iran àl’ époque Qâdjâre, 2e éd., Téhéran, Elmi, 1991, p. 111)稱,有兩萬五千人。
[23] 參閱Sir John Malcolm上文引用著作,第189—191頁。希拉剋略二世隨後回到第比利斯,重建這座備受摧殘的城市。
[24] 參閱Emineh Pakravan上文引用著作,第225頁;參閱Prince Ali Kadjar上文引用著作,從第110頁開始。
[25] 這條河今天仍然是伊朗與沙俄帝國和隨後的蘇聯解體後的各高加索共和國的邊界。
[26] 參閱John Malcolm, The History of Persia, 2 vol., Londres, 1815, II, p.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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