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獅子覺醒:伊朗是如何「開除」阿拉伯老闆並重返巔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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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奴僕到主人:波斯政治復興史

雖然被征服,但波斯人的血液裡流淌著帝國的基因。他們忍受了兩百年的「二等公民」待遇後,決定不再忍了。從東方的呼羅珊到北部的德萊木,一個個波斯王朝像雨後春筍般冒出。他們不僅奪回了權力,甚至反過來進軍巴格達,把哈里發變成了自己的「吉祥物」。

本章瘋狂看點:

  • 🖤 黑衣軍奇襲:阿布·穆斯林如何用一面黑旗推翻了不可一世的倭馬亞王朝?
  • 🔨 銅匠的逆襲:葉爾孤白(Ya’qub)從一個修銅鍋的工匠,變成了讓哈里發發抖的開國君主。他那句「洋蔥、麵包與刀」的宣言堪稱硬漢巔峰。
  • 🏛️ 薩曼王朝的黃金盛世:當布哈拉和撒馬爾罕成為世界文化的中心,波斯語重新成為貴族的語言。
  • 🎣 漁夫三兄弟:來自德萊木的漁夫兒子,如何聯手攻佔巴格達,活捉哈里發並羞辱他?
  • 🏥 中世紀的革命性醫院:阿杜德·道萊如何建立世界上第一所治療精神病的綜合醫院?
  • 🦅 東西方之王:塞爾柱突厥人如何崛起,並在戰場上生擒拜占庭皇帝?

🖤 1. 阿布·穆斯林:革命的黑旗

這是一場「大風吹」式的政治革命:


🔨 2. 葉爾孤白:波斯語的捍衛者

薩法爾王朝的建立者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硬漢」:


🏛️ 3. 薩曼王朝:波斯文明的「二度春天」

這是伊朗歷史上最優雅、最博學的時代:


🎣 4. 白益三兄弟:捕魚家庭的奇蹟

來自裡海邊的德萊木人,完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 5. 塞爾柱突厥:新勢力的崛起

雖然統治者變成了突厥人,但大腦依然是波斯的:

cover 圖:內沙布林的綠洲與建築。在這些王朝的統治下,伊朗東部成為了文明的發動機。


💡 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血統與武力固然重要,但「管理能力」才是硬道理。 為什麼阿拉伯人、突厥人統治伊朗時,最後都要任用波斯宰相、說波斯語、用波斯的稅制?因為波斯人掌握了「文明的標準」。當一個民族能定義什麼是「優雅」、什麼是「秩序」時,它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TIP] 今日醒思:葉爾孤白靠一把刀和一個洋蔥打天下,尼札姆·穆勒克靠一支筆和一套制度治天下。在你的事業中,你現在需要的是開疆擴土的「刀」,還是規範體系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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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伊朗的政治復興

伊朗大帝國雖然戰敗受辱,卻無法長期任由一個常駐大馬士革的阿拉伯家族統治管理,後者所表現出的與日俱增的種族歧視令伊朗民眾越發不堪忍受,特別是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已經(偶爾出於自願但通常是被迫)改宗了新的宗教。國家伊斯蘭化的最初時期,政權做出的平等承諾完全沒有兌現,伊朗人尚且保留著對往昔的共同記憶,於是他們很快拒絕被當作二等公民(馬瓦里)。由此,一個錯綜複雜、詭譎多變的政治格局將持續近三個世紀。

迴歸民族政權、實現獨立的大業將由數個伊朗王朝實現,它們發源於帝國東部:今天的呼羅珊、塔吉克、突厥斯坦、阿富汗、錫斯坦,並隨後蔓延到其他地區。

第一次對倭馬亞王朝統治的“全國抗議”運動是由阿布·穆斯林·呼羅珊尼於747年領導的一次組織有序的武裝起義,使得大馬士革政權難以在意識形態上實施有效的攻擊,因為這一起義以伊斯蘭為名,並在整個伊斯蘭世界激起了極大反響,特別是在伊朗[1]

但阿布·穆斯林[2]是誰呢?他被說成阿拉伯人、突厥人、庫爾德人、波斯人。“事實上他似乎是什葉派伊朗人,併為伊朗性的迴歸而起義[3]。”他以先知穆罕默德的名義扛起一面黑色的旗幟,反抗倭馬亞王朝,並要求他的追隨者都穿黑色服飾,這使他們獲得了“黑衣軍”的綽號。他們號召所有人參與“聖戰”(傑哈德)。呼羅珊省很快就落入了阿布·穆斯林的手中,他在這裡對阿拉伯人的絞殺殘酷無情。在征服了伊朗東北部的阿斯塔拉巴德後,他首次發表了公然鄙視阿拉伯人的言論,並讚頌伊朗的偉大。他又征服了西部的納哈萬德,接著是整個美索不達米亞,之後,“黑衣軍”穿越了幼發拉底河,進入敘利亞。他們就這樣在阿拉伯入侵一個世紀後,沿著入侵者曾經的路線,以相反的方向挺進。面對阿布·穆斯林大軍的到來,倭馬亞的末代哈里發馬爾萬二世正像薩珊末代國王一樣棄城而逃。隨後,埃及也被“黑衣軍”收入囊中,接著是整個阿拉伯半島。

與此同時,750年1月25日,穆罕默德的叔父阿拔斯的一個後代阿布·阿拔斯·薩法赫(“屠夫”)藉助阿布·穆斯林的支援在巴格達被擁戴為哈里發。他在伊拉克的扎布河戰役中打敗了倭馬亞王朝的軍隊。阿布·阿拔斯以屠殺倭馬亞家族開啟了他的統治,並因此得名“屠夫”。阿拔斯王朝如此誕生,並將持續至1258年。相比倭馬亞王朝的阿拉伯和種族主義色彩,被伊朗起義軍送上王位的阿拔斯哈里發國更加突顯其伊斯蘭性而非阿拉伯性,並在很大程度上從薩珊王朝體制和拜占庭的輝煌中汲取治國靈感。

“開國元勳”阿布·穆斯林定居在他的出生地呼羅珊。他勢力強大,德高望重,以至於哈里發很快將他視為自己的勁敵。阿布·穆斯林的驕傲和自信將令他斷送性命:他於755年被阿拔斯王朝的第二任哈里發曼蘇爾(754—775年在位)的親信毒死。

他被謀殺後,他的英雄形象支援著伊朗對巴格達政權的抵抗運動。他於747至748年領導的討伐戰爭動搖了阿拉伯枷鎖,將倭馬亞王朝趕下了臺。對他的謀殺被伊朗人視為巴格達的新掌權者忘恩負義的行為。如此,他成了一名為民族事業犧牲的戰士,伊朗甚至流傳他還活著的訊息,說他將回來報仇。“在遇難前,他提到了天主隱藏的至上名字,並從曼蘇爾手中逃脫,變成一隻白鴿飛走了。他退隱到一座銅的城堡內,由馬赫迪陪伴。他們將很快回來,馬茲達克將是他們的維齊爾……阿布·穆斯林死後形象越發光輝高大,從馬赫迪的先驅變為神聖的化身[4]。”

清除阿布·穆斯林是阿拔斯政權犯下的一個政治錯誤,這激起了一系列的報復性起義,並促成伊朗多個王朝[5]的誕生,這些王朝的“統治”在某段時期處於並存狀態。

辛巴德領導的起義也是其中之一,據說他是拜火祭司和馬茲達克[6]的門徒,此外,他還是阿布·穆斯林的親信,包括雷伊和內沙布林在內的多個城市都加入他的運動中來。他是否曾宣稱要征服麥加、“蕩平”克爾白(天房)?無論如何,他還沒來得及將這些計劃付諸實施,因為他的運動很快就被哈里發的大軍鎮壓了。

另一場留存在編年史中的起義由一個名叫烏斯塔德西斯的人領導,他宣佈要為阿布·穆斯林復仇。他的追隨者似乎更信仰瑣羅亞斯德教而非伊斯蘭,並不時使用搶劫、謀殺這些手段。儘管他們進行了殊死抵抗,他們的首領還是被逮捕,押送至巴格達,並最終在曼蘇爾的命令下被處死。

另一個事件將改變時局的面貌。哈倫·拉希德[7],這位在《一千零一夜》中被大加稱讚的阿拔斯王朝哈里發於809年死於伊朗圖斯[8]。他的兩個兒子,阿拉伯王妃[9]所生的阿明和伊朗王妃[10]所生的馬蒙,同時要求繼承王位。哈倫·拉希德曾在其阿拉伯妻子的要求下將阿明立為王儲,於是他去世時身在巴格達的阿明立刻自稱哈里發。然而,呼羅珊和伊朗東部的全體貴族階層均擁戴馬蒙為王,後者儘管是曼蘇爾的孫子,但也從母親身上繼承了伊朗血統,如此使互不相容的阿拉伯伊斯蘭與反叛的伊朗驚人地集於他一身!

這樣便展開了一場兄弟間骨肉相殘的戰爭。阿明向他的哥哥派出了一支討伐部隊,但被呼羅珊軍隊首領、瑣羅亞斯德教徒之子塔希爾一舉擊敗。巴格達派出的第二支遠征軍在哈馬丹遭遇了同樣的下場。在取得這些勝利之後,塔希爾佔領了整個胡齊斯坦地區,並進軍巴格達,813年阿明在這裡被殺。馬蒙在伊朗人的支援下成為哈里發,並向將他推上王位的塔希爾表示感激,為此馬蒙將他及他的後代——塔希爾家族封為呼羅珊及整個伊朗東部地區總督[11]

於是誕生了第一個近乎官方的伊朗王朝,因為它是由巴格達賜封的。兩年後,塔希爾在一次主麻日的公開禱告中不再向馬蒙致敬,後者從他的密探中獲知此事。塔希爾於此後不久的822年死去,到底是自然死亡還是被哈里發的手下毒死[12],我們不得而知。

然而,塔希爾王朝(820—872年)又繼續統治了五十年,且在巴格達的支援下,享有幾乎全面的自治。他們的統治沒有豐功偉績,但突出的功勞在於將達利語(一種波斯語)作為行政語言使用,使其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官方語言[13]。但這並不妨礙塔希爾的兒子和繼承人,將都城設在內沙布林的阿卜杜拉熱衷於阿拉伯詩歌和文學。他雖無甚建樹,卻十分注重對農業的保護、對水道和坎兒井的維護,以及民眾的福祉。在他統治的十五年中,他的領土享受了一段安靜平和的時期,然而巴格達為了削弱他的權威,特意在塔巴里斯坦(馬贊德蘭)扶植了另一個本地小王朝,阿拉維王朝。

塔希爾王朝的末代國王穆罕默德(862—872年在位)沉溺酒色,不理朝政,比前幾任君主更加無能。他安於首都,但這首都最終也落入薩法爾王朝的手中。被囚禁三年後,他成功逃脫並來到巴格達避難。已經因對付薩法爾王朝而分身乏術的哈里發對他十分輕視,將他指派為巴格達的沙泰赫(警察局長),然後再次封他為呼羅珊總督。然而,這些裝飾門面的任命已無法繼續隱藏一個事實,那就是,穆罕默德始終不敢回到他的家鄉,因為他無力,也不想收復這片領土。他情願在巴格達繼續生活三十年,並最終在這裡死去。於是,一個王朝短暫的統治就這樣悄然終結了,所留下的唯一功績在於儘管沒有挑戰巴格達的哈里發國理論上宗主國的地位和宗教權威,卻使一個伊斯蘭化的伊朗開啟了它的政治獨立程序[14]

薩法爾王朝(861—1003年)的時代到來了。這一新王朝誕生時所處的政治背景很不明朗。儘管這塊土地仍歸阿拔斯帝國所有,但各地當權者和封建主的勢力也十分強大,他們以向哈里發繳納的貢賦和贈送的禮品,換取了他們手中權力或多或少的合法性的擔保。事實上,巴格達的政策旨在分而治之,利用各種勢力之間的對立達到管理的目的——一種百試不爽的辦法。

如此,薩法爾王朝在政治博弈中的現身不僅將分散的勢力統一起來,使局勢更加明朗,而且促進了領土的伊朗化,其後的幾個王朝將繼續推動這一程序。

這一王朝的建立者是一個名叫葉爾孤白[15]的人,與塔希爾家族相反,他出身卑微,父親是一名魯伊賈爾(銅匠),阿拉伯語稱為薩法爾,他和他的王朝便由此得名。他大約生於840年,卒於879年。而他的身世家喻戶曉:他首先在父親手下做工,而後經歷了波瀾壯闊的人生,他三個弟弟中的一個後來繼承了他的王位。

伊朗在不完全伊斯蘭化近兩百年後時局動盪,葉爾孤白的家鄉錫斯坦成為宗教異見者的避難所,但他們中的一些人只是普通盜匪,並在當地猖狂肆虐。哈里發國在這裡只有象徵性的權威,塔希爾王朝的勢力也十分有限。薩珊帝國瓦解後,一些手工業、農業家庭等出身貧賤的青年為保護民眾不受敲詐勒索組成艾亞爾團體,並積極活動。他們的信條[16]是為nam(“名字”,即聲譽)而不是nan(“麵包”)奮鬥,不偷不搶,信守承諾,保護弱者,伸張正義,不欺騙不誹謗……當時的某些作者甚至將他們的信條與蘇非派聯絡在一起,這並非無稽之談。從阿拔斯王朝統治初期開始,這些艾亞爾就散佈在伊朗多座城市中。作為民間的私人武裝力量,他們進行武術和高強度體育訓練,透過保護商隊和城區商販等掙錢謀生。為了規避政府警力,他們夜間行走在屋頂上,這使他們得名沙布嘉德(夜遊者)。求助於他們後不支付報酬的人都將遭到報復。所以這些艾亞爾有時也被視為拉赫贊(土匪)。就像西方的羅賓漢一樣,他們時常劫富濟貧。或許鑑於他們的名聲,當地政府後來也常常請他們協助重建城市秩序。

葉爾孤白便是他們的一個首領,以其公認的勇氣、耐心、組織能力,尤其是他的慷慨脫穎而出,他甚至被任命為薩爾航(很久以後被翻譯為“上校”)。作為三百信徒的頭目,他逐漸使自己在巴格達或塔希爾政權指定的本地管理者眼中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的臂膀。他受先後兩任錫斯坦總督薩利赫和德拉姆之命負責維護當地秩序,在後者遭巴格達罷免後,他便接手了總督一職。從此,他便擁有了實現偉大抱負的一個頭銜和一片領土。他從進攻克爾曼省、挑戰克爾曼總督起步,隨後成為伊朗一大片領土的領主。為與他和解,巴格達任命他為東部多個行省的埃米爾(總督)。然而,這遠不能滿足這位薩爾航的野心,在征服內沙布林、俘虜塔希爾末代國王后,他又攻佔了法爾斯(波斯)和富饒的城市設拉子,設拉子時任總督被迫逃到阿拔斯王朝的國都。葉爾孤白進入設拉子城被當作一件引人矚目的事件,因為與當時普遍的做法不同,當地居民得到溫和的對待,他們的房屋和店鋪沒有遭到搶掠[17]。這一佔領具有象徵意義,因為法爾斯自波斯的居魯士大帝以來都是伊朗的中心。

葉爾孤白只在這個城市停留了兩天,便帶著戰敗政權的財寶[18]回到自己的家鄉,他將其中一部分進貢給巴格達,另一部分則分發給自己計程車兵。儘管這一舉動表現出他對哈里發的敬意,但他自行任命了所征服的行省的總督,表現出明顯的反叛跡象。哈里發對此看得一清二楚,面對從麥加返回的伊朗朝聖者,他“詛咒”葉爾孤白,並宣佈他的征服行動是違法的。

葉爾孤白獲悉巴格達的立場,立刻集結軍力,朝阿拔斯王朝的都城進發,並在沿途控制了胡齊斯坦。在底格里斯河岸邊,距離巴格達幾鏈的地方,他的部隊與哈里發的大軍遭遇。在幾回合勝利後,葉爾孤白被敵軍逼退。於是,他率軍掉頭撤離,回到胡齊斯坦後在阿瓦士落腳,在此重整部隊。

哈里發向他派去了一個使臣,告訴他只要他肯將軍力限制在之前征服的領土內,法爾斯總督的職位就是他的。然而,這跟他的計劃完全不一致,哈里發的都城巴格達才是他的目標。令眾人驚奇的是,葉爾孤白命人送來他的刀、一個麵包和一個洋蔥,然後對哈里發的使臣說:“告訴你的主人,從今以後這把刀就是我們兩人之間的裁判。如果我的胸膜炎能治好,我會反敗為勝,把他殲滅。如果我戰敗,我將吃這麵包和洋蔥過活。”然而,他沒來得及知道這一席話引起的後果——在879年做出這一宣言的幾天後他便離世了。然而對哈里發的宣戰已然做出,戰爭就留給後世來打了。

葉爾孤白的形象混合了真實與傳說。在對這個歷史人物的認識中,唯一沒有爭議的除了他的政治舉措以外,就是他對波斯語持續的維護。如此,在他征服了法爾斯回到錫斯坦後,一個名叫穆罕默德·伊本·法西的人按照當時的習俗,在宮廷眾人面前朗誦了一首阿拉伯語長詩,歌頌葉爾孤白的偉大功績。葉爾孤白十分詫異,因為他不使用這種語言。詩人注意到這一點,不久後又回到眾人面前,但這一次帶來的是一首波斯語的頌詞!有人甚至寫道,這是阿拉伯入侵後第一首用波斯語寫的詩,史學研究對此沒有證實[19]。無論如何,這是宮廷語言從阿拉伯語向波斯語轉變的開始,也是塔希爾王朝最早開始謹慎、低調嘗試在公文與信函中踐行的。正如扎比侯拉·薩法[20]指出的:“在使宮廷強制使用波斯語的同時,葉爾孤白開啟了伊朗的文學獨立,僅憑這一點他就應名垂青史。”

葉爾孤白沒有儲君。在他於879年去世時[21],他疏遠了一段時間的弟弟阿姆爾·本·萊斯繼承了他的王位。阿姆爾·本·萊斯在歷史上被描述為一名耐心、善於管理、熱衷於建設的君王。設拉子那座壯麗的星期五清真寺和克爾曼的吉羅夫特清真寺都是他的手筆。他統治期間曾試圖與巴格達的哈里發和解,但並未成功,於是被迫與另一個勢力逐漸強大的伊朗王朝——薩曼王朝(874—999年)勉強共處。對後者手中河中地區的征服慾望使他鑄成大錯。他於900年被薩曼王朝的伊斯梅爾一世在巴爾赫擊敗,無奈將呼羅珊退還。他被俘後被押送至巴格達,並在那裡死去,有可能是在哈里發穆克塔菲的命令下於902年4月20日被殺。他的後代繼續統治了一個多世紀,但只是作為薩曼王朝和哈里發國控制下的諸侯國,勢力主要集中在錫斯坦。他們的統治最終被加茲尼王朝的穆哈馬德(1030—1031年和1040—1041年在位)所滅。

與葉爾孤白這個“人民的兒子”相反,幾乎所有古代史料都一致認同,薩曼王朝擁有伊朗昔日帝國的直系貴族血統。這一“當時最強大、最遼闊、最輝煌的王朝[22]”是巴赫拉姆·楚賓[23]的後代,而巴赫拉姆·楚賓這位薩珊王朝名將的祖先又是安息帝國的皇帝。薩曼王朝開國君主系薩曼·胡達,王朝的名字由他而來。他最近的一位祖輩曾是中亞地區巴爾赫的一名瑣羅亞斯德教貴族,生活在7世紀上半葉,在倭馬亞王朝的統治下改宗伊斯蘭,據說此舉更多是出於權益考慮而非由信仰驅使。

有鑑於此,王室出身前伊斯蘭貴族階層,對伊朗傳統和前朝風俗習慣保有深厚感情的薩曼王朝可以被視為波斯文化長期持續復興的最早象徵,儘管薩法爾王朝的葉爾孤白在這一深入基層的運動中扮演的是先鋒引領者的角色。

如果我們將薩法爾王朝的阿姆爾·本·萊斯戰敗的900年視為薩曼王朝時代的正式開端,我們不應忘記這一王朝始於819年,直至1005年共有十二位埃米爾。成為河中地區統治者的艾哈邁德(819—864年在位)便是王朝的開國君主。他去世時,年僅八歲的兒子納斯爾一世繼承了王位,統治撒馬爾罕及一部分河中地區直到892年。納斯爾一世成年後以沉著穩重著稱,成功在各州之中重建和平。他的宮廷也憑藉相容幷包的政策成為伊朗學者、哲人、詩人、醫生的聚集地,這也使撒馬爾罕和布哈拉兩座城市成為新興文化的燈塔。他的總理大臣——一名傑出的文化藝術資助者,不是公開宣稱自己信仰摩尼教嗎?

這種文化、政治的開放態度作為薩曼王朝的鮮明特質由892至907年在位的埃米爾——伊斯梅爾一世繼續傳承。在擊敗阿姆爾·本·萊斯後,他被哈里發任命為呼羅珊、塔巴里斯坦[24]以及雷伊和伊斯法罕城的埃米爾。如此,他將一個實力大增的國家傳給了他的兒子艾哈邁德二世(907—914年在位),後者將從薩法爾王朝的末代君主手中奪取整個錫斯坦。

自此以後,反抗他們政權的大小暴動接連不斷,並持續了約七十五年,在此期間,薩曼王朝日漸式微,並最終從政治格局中消失了。他們在治國才能上的欠缺以及內部權力紛爭將耗盡他們本已匱乏的國力。這一過程即便緩慢,卻無法扭轉,王朝最終於999年覆滅。

另一個後伊斯蘭的伊朗家族登上了歷史舞臺:白益王朝(935—1055年)。他們的飛黃騰達是從德萊木開始的,這個彙集了很多小漁村和普通村莊的林區被近代的某些作者稱為吉蘭[25]甚至伊朗的瑞士。人們還為他們打造了一個族譜,使他們的家世可以追溯到顯赫的薩珊王朝,這一族譜“僅在他們強盛時期才流傳開來,但他們自己從未宣稱做過此事[26]”。

家族的祖先白益曾是裡海邊一個名叫齊亞克力什小村莊的漁夫,日後的王朝便由他得名。他有三個兒子:阿里、哈桑和阿赫馬德,日後分別被冠以“伊馬德·道萊(國家的撫育者)”“魯肯·道萊(國家的支柱)”和“穆儀茲·道萊(國力增強者)”的稱號。在他們的家鄉,當時兩個反阿拉伯鬥爭領袖——民族主義首領馬坎和齊亞爾之子馬爾達維季——起義反抗巴格達的哈里發國。鑑於後者被打敗,他們三兄弟均集結於馬坎麾下。

他們的發跡便始於此。阿里被封為距離今天德黑蘭(當時僅為一個普通村子)和雷伊幾鏈的一個名叫卡拉季的地區的總督,根據不同史學家的估算,他帶領的武裝部隊約有一百至四百人。彼時薩曼王朝已江河日下,阿拔斯帝國也處於無政府的混亂之中,哈里發的權力被貪汙腐化,來自中亞另一側的突厥僱傭軍在阿拉伯和其他宮廷中憑藉阿諛諂媚備受寵信,於是這三個野心勃勃的什葉派兄弟面前顯現出了一條通往權力的道路。他們走了上去,並在幾年後透過一系列軍事行動和同盟拆分重組,稱霸於法爾斯、伊斯法罕、俾路支斯坦、胡齊斯坦、前米底……以及他們的家鄉——伊朗北部的整片地區。如此,伊朗的大部分領土已被他們收入囊中,在他們掌控之外的只有在錯綜複雜的時局中依舊由薩曼王朝後代甚至還有薩法爾王朝殘餘勢力支配的呼羅珊和河中地區,而在這裡,使用突厥語的部落首領和僱傭軍勢力正在崛起。

在對呼羅珊的一次勝利進擊中,阿赫馬德獲知了巴格達的局勢,在兩個兄弟的協助下,他決定攻打哈里發都城,並於945年在遭遇極少抵抗的情況下將其攻陷。出乎意料的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穆斯塔克菲(944—946年在位)[27]竟熱情歡迎他的到來,併為他舉辦了歡慶宴會。如此,德萊木的軍隊[28]幾乎兵不血刃地進駐了這一傳奇城市。正是在其中一場縱酒狂歡的宴會上,阿里的武裝部隊進入了王宮。根據編年史作者和史學家對這一場景的直白講述,兩個男人朝哈里發走去,並對他說波斯語這種他聽不懂的語言。看到他們朝他伸出手,穆斯塔克菲誤以為他們想要親吻他的手,以示敬意。然而,他們卻粗暴地將他擒住,推倒在地,並拖入人群。眾人惶恐萬分,宮廷侍女四散奔逃。

遜尼派哈里發國的政權突然易主,在945這一年,“伊朗對巴格達的佔領”開始了,什葉派的白益王朝的管轄將持續到1055年,其間突厥“將軍”蘇布克特勤的起義[29]還奏出一段短暫的插曲。

同是白益家族首領的另一個德萊木人,以“阿杜德·道萊(國之股肱)”著稱的帕納·霍斯勞,作為哈桑的兒子,在突厥起義的這段時期統治著設拉子。他的表兄,被譽為“艾澤·道萊(國家的光榮)”的巴赫蒂亞爾作為巴格達當時的管理者無法遏制突厥將軍引發的動亂,於是向帕納求助。帕納趁此機會進入了阿拔斯帝國曾經的都城。人們不是說誰掌握了這座城市,誰就是伊斯蘭世界的主人、穆罕默德的繼承人嗎?此外,鑑於哈里發僅在此地對遜尼派行使理論上的宗教權威,什葉派的宗教儀式在伊朗“佔領者”的保護下在這裡也得到允許和支援。

帕納·霍斯勞,即阿杜德·道萊,憑藉他強大的軍隊、他的十五頭戰象和他的弓箭手,997年在位於巴格達與巴士拉之間的瓦西特輕鬆剿滅起義軍,並凱旋進入巴格達。他展現的形象如此光輝燦爛,乃至於某些人毫不遲疑地將他視為伊朗歷史上最偉大的君主之一,儘管這一論斷顯得言過其實。

阿杜德·道萊於936年生於伊斯法罕[30],童年時勤奮好學,師從當時頂級學者,通曉哲學、歷史、偉大詩人的生平、數學和幾何。十五歲時,他繼承了父親魯肯·道萊的權力,成為白益王朝的領袖。此時,他已經知識廣博,能夠熟練自如地使用波斯語和阿拉伯語。

如此,眾多學者和哲人繼續聚集在阿杜德·道萊周圍,從他那裡獲得豐厚的津貼,作為他們在自己的著作上為其題獻的報償。這些才華橫溢的賓客頻繁出入他的宮廷,特別是在設拉子的宮廷。在分佈於各省的眾多城市中,他還委託文人向有學習意願的平民提供免費教育,特別是年輕人。在那個時代,甚至隨後的幾個世紀中,這都是具有革命性的創舉。

阿杜德·道萊在其所有領地都進行了修築、改造和美化工程,特別是在他最青睞的設拉子——白益王朝的都城,這座他每有空閒便回來的城市。為了讓這座城市取水方便,也為了周圍農田的灌溉,他下令在一條鄰近的河上修建了“埃米爾”水壩(“班德阿米爾”)。這座水壩至今仍在使用,併成為當地一個景點。在法爾斯省和其他地區,特別是在巴格達,他命人維修養護坎兒井,以保證居民的用水和菜地的澆灌。

此外,他還十分關注公共健康,並下令在設拉子郊區修建了一所大型醫院——達爾沙瓦。他還命人在巴格達建設了兩所醫院,一所以設拉子醫院為原型,名為阿左德,另一所則專門治療精神病。這在當時又是一個創舉。

宗教寬容盛行於他的王國。作為證明,他選了一名基督徒——納斯爾·伊本·哈倫作為他的總理大臣。後者常駐設拉子,並在阿杜德·道萊出行時代為理政,這是一名什葉派穆斯林對一名基督徒給予信任的確例項證。阿杜德·道萊的確是一名什葉派穆斯林,在他統治期間和之後,什葉派的禮拜儀式和傳統都得到准許,這在鄰近國家普遍採取不寬容態度的時代是值得注意的。此外,他還命令總理大臣從國庫撥款,修復設拉子和其他地區的基督教禮拜場所,對瑣羅亞斯德教的廟宇也同樣對待,並嚴厲——一名史學家[31]認為“過於嚴厲”——懲罰對這些宗教信徒不敬的人。

對歡慶活動的喜愛也是他的一大特點,特別是在納吾肉孜節——伊朗新年時舉辦的慶典,其時的音樂、娛樂活動、民眾歡樂時光讓人們聯想起薩珊帝國某幾位萬王之王統治下的年代。不過這一趣味從未分散他在國家事務上的注意力。

這些優點背後的阿杜德·道萊也殘酷無情、玩世不恭,有時的行為舉止甚至有如一頭“野獸[32]”。據說他曾因為自己的一個奴隸從一名窮苦水果商販那裡偷了一個甜瓜而將其處決,他還命人清除過一名漂亮女奴,只因對她的迷戀讓他無心理政!他表兄巴赫蒂亞爾的一位大臣因為辱罵他而遭受了極其殘忍的刑罰——用大象踩死!

他對權貴殘酷無情,對子民的命運卻十分關心,阿杜德·道萊透過特派大臣監察行政機構的掌權者,以杜絕對平民的欺壓行為。此外,他禁止乞討,並對武器攜帶進行管制以防止領土內的武器氾濫。他還非常重視公路安全,尤其是在將來自遠東的商隊引向中轉城市的道路。他很清楚這些商路的潛在經濟效益,在這方面也取得了很大成功,因為伊朗城市總能吸引更多的商人和中介,這些不同宗教的信仰者在“德萊木人的秩序”下可以放心大膽地過路和停留。

在他勝利進入巴格達並鎮壓了武裝起義後,阿杜德·道萊將其表兄巴赫蒂亞爾任命為胡齊斯坦總督,使他遠離政權中心。巴赫蒂亞爾對自己被降至諸侯之列而怒不可遏,聯合了統治美索不達米亞北部的哈姆丹王朝[33]等,公然發起反叛。在一系列複雜變局後,巴赫蒂亞爾在978年5月29日底格里斯河東岸薩邁拉附近的一次會戰中戰敗被俘,被施以盲刑,並在很久後被殺,但這一謀殺從未被正式與戰勝者聯絡在一起。最終,阿杜德·道萊贏得了整個地區的控制權。

之前哈里發被流放到距離巴格達不遠的提克里特,並在這裡被軟禁了好幾年,阿杜德·道萊對他寬容以待,這也表現出對佔多數的遜尼派的尊重:阿杜德·道萊讓哈里發風光體面地返回巴格達,讓他和他的僕從及後宮女眷搬回宮殿。為此他得到的回報是“塔基奧·梅萊(人民之王)”的榮譽頭銜。

如此,薩珊帝國得以重生,自居魯士大帝開始一直沒有實現的征服埃及直至傳奇的尼羅河源頭的夢想也隨之再次點亮。為此,阿杜德·道萊著手準備遠征。但他沒來得及付諸實施,便於983年死於癲癇發作,留下一個在白益王朝的統治下重新雄起的伊朗帝國,其領土從阿拉伯海和印度洋一直綿延至地中海。

最近兩個世紀的史學家尤其欣賞阿杜德·道萊統治中的兩點:被遺忘和塵封了數十年的“萬王之王”的頭銜被他重新啟用,以及世俗國家與宗教哈里發國之間的正式分離。此外,儘管他偶爾對權貴過度嚴厲,史學家們還是讚許他相容幷包的政策、對科學家和文人的尊重,以及他所留下的建築工程。

他的去世是白益帝國衰敗的開始,到1055年,這一族系的軍閥已盤踞各地,紛爭不斷。他們中最著名的不是阿杜德·道萊之子阿卜杜·卡里德哈·馬爾茲班(被叫作“薩姆森·道萊”),而是阿拉·道萊。因收留並庇護阿維森納——這個如此親近伊斯瑪儀派[34]且如此張揚的宗教異見分子,阿拉·道萊只能滿足於將哈馬丹作為自己的都城,而失去了對高貴的伊斯法罕和玫瑰之城設拉子的控制權。

白益王朝之後,人稱“突厥”王朝的時代來臨了。自薩曼王朝開始,遠東僱傭軍,即通常所說的“突厥人”,無論在軍事活動還是治安維護中都成為必要的選擇。這些一般以部落為單位的族群以其戰鬥力、紀律和使自己不可或缺的慾望著稱,而且他們的確在短時間內變得不可或缺。與此同時,購買來自這些地區的奴隸迅速風靡起來,那些單眼皮、膚色比伊朗女人微深的“突厥美女”也在權貴和富人家中成為時尚之物。

無論男性還是女性,作為僕從還是奴隸,其影響力的增長使他們很快躍升為一股危險的政治力量。突厥女性掌握了某些後宮權力,陰謀詭計層出不窮,那些主人如此易於操縱,乃至於她們對國家政務的干涉也日益頻繁——被支配者轉眼變身支配者。同樣的一幕在曾經求助於雅利安騎兵隊的埃蘭國早已上演過了[35]

於是,當統治布哈拉和撒馬爾罕的薩曼王朝埃米爾聘請一位名為阿爾普特勤的突厥僱傭兵首領為他們服務時,他們事實上開啟了首個突厥王朝——加茲尼王朝(962—1187年)不可逆轉的奪權程序。事實上,這個阿爾普特勤憑藉他出色的管理才能和靈活的領軍能力,迅速晉升,並很快在961年初被任命為皇家衛隊指揮官和呼羅珊總督。在第七任埃米爾阿卜杜勒·馬利克一世(954—961年在位)去世時,爆發了一場繼承權之戰,阿爾普特勤因沒被選為繼承人而大失所望,拒絕宣誓效忠新任埃米爾曼蘇爾一世(961—976年在位),並退隱巴爾赫。被曼蘇爾的部隊逐出這座城市後,他佔領了阿富汗的加茲尼,並於962年在此組建了自己的政府。他的侍從中有一位名叫蘇布克特勤的奴隸,以其機智敏銳和統帥才能引起了他的注意,於是他將蘇布克特勤選作自己的女婿和繼承人。在他於963年[36]逝世時,蘇布克特勤繼續他的事業,直到997年在與巴格達哈里發國的戰鬥中死去[37]。隨後,蘇布克特勤的兩個兒子伊斯梅爾和馬哈茂德爭奪王位。“加茲尼的馬哈茂德”最終戰勝了自己的哥哥,但與當時的慣例相反,他沒有將戰敗者除掉。

“加茲尼的馬哈茂德”的長期統治(999—1030年在位)就這樣開始了,在這一時期,加茲尼王朝的國力和影響力都發展至鼎盛。作為一名狂熱的遜尼派教徒,他與巴格達建立良好關係是出於信仰還是為了讓人們忘卻(或接受)他對一名男奴阿亞茲公開而又遭拒的愛?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哈里發向他授予了“蘇丹”的稱號。加茲尼的馬哈茂德便成為第一位被冠以這一頭銜的國王。

馬哈茂德滿懷征服欲和野心,不僅佔領了原來薩曼王朝掌控下的領土,還征服了一大片印度次大陸地區,並強制當地居民改宗伊斯蘭教。憑藉印度征服戰奪取的財富,他位於加茲尼(這座城市仍保留著他的陵墓)的宮廷變得富麗堂皇,奢華鋪張,眾多詩人、作家、神學家和學者都趨之若鶩,特別是在蘇丹的豐厚津貼和慷慨大方的吸引下。但偉大的菲爾多西因為不願支援一個公開宣示謹守遜尼派清規戒律的王朝而沒有加入當時文人群體的讚頌歌會。

促成馬哈茂德政策的是他對波斯詩歌、文學和文化的興趣,還是他鞏固權勢並擁有一個為世界矚目的顯赫宮廷的意願?很可能二者兼有。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文化和科學人士的慷慨和庇護比他攻城略地的“戰功”和使他暴富的印度次大陸“聖戰”更令他聲名遠揚。

馬哈茂德在1030年去世時,在一場短暫且幾近“傳統”的兄弟相殘後,他的長子馬蘇德繼承了王位,並釋放了曾在他父親治下擔任總理大臣並因宮廷權鬥被治罪的哈桑·梅曼迪,又稱哈蘇可維齊爾,馬蘇德令後者管理王國政務,哈蘇可維齊爾也憑其智慧和權威秉公履職。

馬蘇德攻佔了大片領土,特別是印度領土,這是不可忽視的,而他作為公平正義的國王和文化藝術保護者的聲譽也得到確立。然而,日後將加茲尼王朝全部趕出伊朗領土的塞爾柱突厥人對他們國土的大規模滲透也是從他在位時期開始的。

圖赫裡勒·貝格——“鷹鷲王子”(990—1063年)是土庫曼人塞爾柱的孫子,也是第一個逐漸征服伊朗東部及加茲尼王朝全部領土的塞爾柱蘇丹,他在佔領伊斯法罕後於此建都。正是他於1040年5月22日在今天土庫曼境內距離梅爾夫約80公里的丹丹納幹戰役中戰勝了加茲尼的馬蘇德,並佔領了呼羅珊,迫使敵軍退至阿富汗,隨後逃到印度。在控制美索不達米亞前,他征服,更確切地說是率軍進入了巴格達,當時的哈里發蓋姆·安姆羅拉向他授予了“東西方國王”這個浮誇吹捧的頭銜。但這並不能滿足圖赫裡勒,在他的要求下,哈里發還被迫將女兒嫁給了他。成為哈里發女婿的圖赫裡勒達到了他成功的巔峰……他在婚後第二年去世,享年七十歲!

在他於1063年9月4日去世以後,他的侄子阿爾普·阿爾斯蘭在經過幾次王朝內部戰爭後於1064年4月27日繼位。他統治的高潮時刻在於他與拜占庭皇帝羅曼努斯四世(1068—1071年在位)的戰鬥。他先入侵了羅曼努斯四世的領土,並於1071年8月26日在凡湖[38]以北的曼齊刻爾特戰役中擊敗後者。寬宏大度的阿爾普·阿爾斯蘭對羅曼努斯四世以禮相待,將他釋放並在他返回時送了他一程。據說其間兩位國王有過這樣的對話:“如果是您將我俘虜,您會如何處置我?”阿爾普·阿爾斯蘭問羅曼努斯四世。

“可能我會殺了您,或者我會將您在君士坦丁堡遊街示眾?”

“等待您的是更為殘酷的刑罰。但我寬恕您,並讓您重獲自由。[39]

在這次大獲全勝後,阿爾普·阿爾斯蘭繼續帝國的治理,他將一部分內政事務交予他的親信和維齊爾尼札姆·穆勒克,後者的行政管理才能進一步鞏固了他的權力。如此,阿爾普·阿爾斯蘭劃分了多個軍事領地,分封給各個塞爾柱親王。而作為回報,這些親王也要為阿爾普·阿爾斯蘭的征戰提供支援。這使他在推進王國擴張的過程中獲得了強有力的接應以及供養軍隊的補貼。

正當他準備要攻打突厥斯坦,並朝阿姆河畔進發時,阿爾普·阿爾斯蘭因疏忽大意被一名囚徒以匕首刺中,於1072年11月25日離世。

其子,時年十七八歲的馬立克沙接替父親為王。在他的統治時期(1072—1092年在位),塞爾柱帝國達到極盛,領土覆蓋了昔日的整個薩珊帝國,儘管國土內還零星分佈著幾個或多或少自治的小國。出於謹慎,他保留了原來的總理大臣尼札姆·穆勒克。無論敵友,所有人一致承認尼札姆·穆勒克是個足智多謀、不可多得的政治家,偉大的藝術資助人,作家和傑出的思想家[40]。他在管理馬立克沙的遼闊疆域時強勢果敢,但也任人唯親,他的幾個兒子和女婿都被委以最高官職。他最終被哈桑·薩巴赫的“阿薩辛”暗殺[41],馬立克沙也在不久後死去,離世時不滿四十歲。

在馬立克沙於1092年逝世後,伊朗的塞爾柱王朝逐漸沒落,儘管在其中一個繼承人艾哈邁德·桑賈爾(1118—1157年在位)的統治下,王國在整體上相對平靜。後者在位長達三十九年,為學者,特別是詩人提供了有力的庇護。

在桑賈爾之後,帝國分崩離析,美索不達米亞、伊朗東部和敘利亞都出現了大大小小的蘇丹王國。但其中在歷史上留下最重要遺蹟的是小亞細亞的蘇丹王國。在這裡,一位塞爾柱王子——奧斯曼一世(1259—1323年)將於1281年建立奧斯曼支系,後者將持續統治一片廣大疆域——奧斯曼帝國,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註釋:

[1] 參閱Zabihollah Safa,上文引用著作,第6頁。

[2] 參閱William Muir, The Caliphate, its rise, decline and fall, The Elibron Classics, chap.LIX-LXII; Tabari,上文引用著作。

[3]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二卷,第44頁。

[4] 參閱James Darmesteter, Le Mahdi, depuis les origines de l’islam jusqu’ànos jours,Paris, Éd. Ernest Leroux, 1885, p.43。

[5] 這些自發、無組織的起義鮮為人知,古代編年史作者和史學家也僅做了簡短敘述。

[6] 參閱上文,第七章“返本還源”。

[7] 哈倫·拉希德(Haroun-ar-Rachid或Haroun-al-Rachid)生卒年:766至809年,於786年成為哈里發。

[8] 他的陵墓—— 一座較為宏大的建築,仍留存於此地。

[9] 哈倫·拉希德於781年與曼蘇爾的孫女左拜德結婚,在這位當時最有影響力的女人的推動下,阿明成為哈里發繼承人,儘管他在馬蒙之後出生。

[10] 她名叫瑪拉吉爾,是一個伊朗女奴。

[11] 是否真如Abdollah Razi(上文引用著作,第164頁)所寫,這是為了讓他遠離政權核心?

[12] 鑑於Abdollah Razi(上文引用著作)沒有排除這種可能性,史學家Mohammad Ebrahim Bastani Parizi (Yakoub Leyss, Téhéran, Tchakameh, 4e éd., p. 247)認為,他是被哈里發賜給他的一個美貌的女奴毒死的。

[13] 參閱下文,第十一章“伊朗的‘文藝復興’”。

[14]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二卷,第103頁。

[15] 其父名叫萊伊斯,因此他的全名為葉爾孤白·伊本·萊伊斯·薩法爾(Ya’qûb ben Leyss as-Saffâr,其中萊伊斯也有Layth寫法)。

[16] 參閱Mohammad Ebrahim Bastani Parizi,上文引用著作,第103—125頁,具有參考價值的葉爾孤白傳記的作者。

[17] 有關這一時期,我們可以特意閱讀Hassan Khoub-Nazar教授的著作(上文引用著作,第65—101頁)。在這一章,作者不僅描述了葉爾孤白在省內的軍事進展和他對設拉子的征服,還講解了他的生平經歷、艾亞爾的組織、他們的規章和他們的獻身精神。其中還包括一份對此主題十分全面的參考書目。

[18] 參閱Hassan Khoub-Nazar,上文引用著作,第77頁中沒收財寶的完整清單。

[19] 參閱Mohammad Ebrahim Bastani Parizi,上文引用著作,第200頁。

[20] 參閱Zabihollah Safa,上文引用著作,第15頁。

[21] 他的墳墓很可能就是“但以理陵墓”,位於阿瓦士附近,留存至今並受到朝聖者的探訪。

[22] 參閱Zabihollah Safa,上文引用著作,第57頁。

[23] 參閱“返本還源”一章。

[24] 裡海周圍的地區。

[25] 位於厄爾布魯士山脈以北和裡海以南的省。

[26]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二卷,第148頁。參閱Janine和Dominique Sourdel, Dictionnaire historique de l’islam, Paris, PUF, 2004, article «Bouyides»,p.166—168。

[27] 他於950年去世。

[28] 伊朗人習慣將白益王朝族人稱為德萊木人,因他們來自德萊木地區。

[29] 他的名字有多種拼法,包括:Subuktugîn、Sabuktagin、Sebuk Tigin。他可能生於942年前後,死於997年。參閱下文詳細描述。

[30] 根據其他資料,他可能於936年9月24日生於伊斯法罕(參閱Ch. Bürgel和R. Mottahedeh, «`Azod-al-Dawla [archive]»,線上Encyclopœdia Iranica)。

[31] 參閱Abdollah Razi,上文引用著作,第187頁。

[32]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二卷,第433頁。

[33] 這一什葉派埃米爾王朝(890—1004年)發祥於美索不達米亞東部,並曾統治從伊拉克北部至敘利亞的地區。其都城先後位於摩蘇爾和阿勒頗。參閱Thierry Bianquis, Pierre Guichard, Mathieu Tillier (dir.), Les Débuts du monde musulman (VIIe-Xe siècle)。De Muhammad aux dynasties autonomes, Paris, PUF, coll. «Nouvelle Clio», 2012。

[34] 參閱下文,第十二章“政治恐怖主義的發明:哈桑·薩巴赫和‘阿薩辛’”。

[35] 參閱上文“埃蘭王國及其文明”。

[36] 根據一位伊朗史學家Firishta的論述,他可能死於975年,他的一個兒子隨後繼承了王位,統治至977年,隨後蘇布克特勤才繼承王位,並建立了加茲尼王朝。

[37] 參閱上文。

[38] 參閱Claude Cahen, «La campagne de Mantzikert d’après les sources musulmanes»,dans Byzantion 9, 1934, p.613—642。

[39] 參閱R. Scott Peoples,Crusade ofKings,Rockville,Maryland,Wildside Press LLC, 2008, p.13。

[40] 他的重要著作《政治之書》已翻譯成法語:Nizam-Al-Mulk, Traitéde gouvernement,譯者Charles Schefer (1891), 由東方學家J.-P. Roux 1984年於巴黎Sindbad出版社再版。被視為那個時期波斯散文的傑作,這部書中還包含了對伊斯瑪儀派意識形態和哈桑·薩巴赫所持立場的暗諷。

[41] 參閱“政治恐怖主義的發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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