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息回馬箭:讓羅馬軍團噩夢連連的沙漠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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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ORTANT]

🛡️ 原力覺醒:伊朗人的大反攻

亞歷山大死後,希臘人統治了波斯一段時間,但他們顯然低估了這片土地的韌性。安息人(帕提亞人)從東北方的荒原崛起,不僅趕走了希臘人,還成了羅馬帝國這輩子最頭痛的宿敵。

本章瘋狂看點:

  • 🏺 希臘式的宿醉:亞歷山大的將領們如何瓜分帝國,以及為什麼他們守不住波斯?
  • 🏛️ 居然有議會?:安息帝國的「美哈斯坦」議會,權力大到可以廢掉國王!
  • 🏹 「安息回馬箭」:在馬背上向後射箭的絕技,如何讓羅馬重裝步兵變成活靶子?
  • 💰 克拉蘇的悲劇:羅馬首富帶著黃金去征服,最後卻被「黃金」奪了命?
  • ⚔️ 七百年冷戰:羅馬與伊朗,古代兩大超級強權的終極博弈。

🏺 1. 塞琉古的黃昏:希臘統治的終結

亞歷山大留下的遺產太過沈重,他的部下塞琉古建立了王朝:


🏛️ 2. 安息帝國:草原騎兵的政治智慧

安息人(Arsacids)不僅是戰士,更是制度的創新者:


🏹 3. 卡雷戰役:羅馬人的卡諾莎

這是一場改變世界軍事史的戰鬥:


⚔️ 4. 雙雄對峙:古代的冷戰

在接下來的幾百年裡,羅馬與安息就像一對相愛相殺的鄰居:


📉 5. 終局:從內部腐爛的巨人

安息帝國雖然強大,但「封建制」也成了它的毒藥:

cover 圖:安息騎兵雕像。他們雖然沒留下宏偉的建築,但他們留下的戰術與硬骨頭,守護了伊朗整整 500 年。


💡 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靈活的戰術,勝過死板的紀律。 羅馬軍團擁有全世界最嚴整的方陣,但在安息骑兵的「動態干擾」面前,方陣反而成了活動的棺材。在人生與職場中,不要迷信既有的模式。當環境改變時,能「轉身射箭」的人,才是最終的勝者。

[!TIP] 今日醒思:安息帝國的「美哈斯坦」證明了權力制衡的重要性。即使在 2000 年前的伊朗,人們也知道:再偉大的國王,如果沒有人能制約他,也會帶領國家走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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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封建帝國

亞歷山大寫就的史詩只持續了九年。這個自稱宙斯阿蒙[1]之子的征服者留下了一個幅員遼闊卻既沒有持久的組織管理也沒有指定繼承人的帝國。出於對王位的覬覦,亞歷山大的繼業者、將軍、戰友之間連綿不斷的衝突和混戰直到公元前281年才平息下來。

伊朗總督之女羅克珊娜與亞歷山大的遺腹子於公元前323年8月降生。各方對他的合法繼承權不存在爭議,各大將領達成巴比倫分封協議後決定,其子以亞歷山大四世或亞歷山大·艾格斯的頭銜與他的叔叔腓力三世[2]分享王權,由他的祖母奧林匹婭絲作為他的監護人。但奧林匹婭絲反對權力分享,並於公元前317年12月25日下令殺死了腓力三世,隨後自己也於公元前316年被一名馬其頓將領以石刑處死。亞歷山大四世則於公元前310年他十四歲時被害身亡。掃除了一切障礙之後,亞歷山大繼業者們的野心更是昭然若揭。他們從此可以不必再理會亞歷山大大帝的後代,直接瓜分權力。亞歷山大征服的領土被分成三個王國:希臘從屬的馬其頓王國,由安提柯王朝掌控;覆蓋了大流士三世帝國大部分地區的西亞王國,劃歸塞琉古王朝統治;埃及王國則收入托勒密王朝囊中。

塞琉古一世(“勝利者”)首先於公元前310年被任命為巴比倫尼亞總督,後於公元前305年稱王。他持續至公元前281年的統治被後世視為一個“平和有序[3]”的時期,而塞琉古也被認為是亞歷山大“最有才幹、最出色[4]”的將領。他將自己的王國分成二十五或二十八個省,各省都享有自治管理權,他盡力避免各個民族和種族之間的歧視,鼓勵新城市的建立,並推動希臘文化的傳播。但在他統治末期,各種內部爭端再度燃起,乃至於削弱了塞琉古王朝中央的統治。

幾十年後,人們期待在安條克三世(前223—前187年在位)的統治下王國可以重整旗鼓,他制服了幾個最強硬的反叛總督和東部行省,令人們對他的力量充滿信心。隨後,安條克三世有意收復安納托利亞,儘管從公元前198年就開始與實力強悍的親羅馬王國帕加馬發生衝撞,他仍頑強挺進到愛奧尼亞海岸的以弗所。他的重大政治錯誤在於公元前195年收留了漢尼拔·巴卡[5],這個羅馬的迦太基宿敵。再加上他曾懷有徵服希臘的念頭,羅馬決定動兵。在幾次緩和衝突的嘗試後,他最終被羅馬軍團於公元前191年在溫泉關擊敗,並於公元前188年被迫簽署災難性的《阿帕米亞和約》。根據和約,他喪失了西亞領土,並要向羅馬支付高額的戰爭賠款,這使他的稱霸夢想徹底破滅。他於第二年去世,留給他兒子的是一個在東西兩端都收縮了的帝國,因為東部的安息帝國和多個希臘—巴克特里亞王國[6]自公元前250年便贏得了獨立。

一直延續到公元前1世紀的塞琉古王朝被逐漸分解蠶食,直到完全消失。它的第一個國都設在塞琉西亞,是始於中亞的商道(絲綢之路)和始於印度途經波斯灣的商道的終點。這座龐大的城市在其鼎盛時期曾聚集了超過六十萬居民,但因為遷都安條克——特別是當安息帝國(阿薩息斯王朝)在河對岸建立了泰西封后——塞琉西亞從公元前300年開始衰落。在塞琉古王朝真正統治的一個世紀中,希臘文化在伊朗得到廣泛傳播。但它並未因此扼殺伊朗本土文化,因為安息王朝很快就清除了亞歷山大大帝的所有繼位者,並在伊朗掌權長達五個世紀。

安息人作為雅利安部落,是使用印歐語的遊牧民族,他們被證實早在公元前2千紀就生活在今天伊朗的東北部。他們的主要居住點位於今天呼羅珊省的古昌附近,距離達姆甘和阿比瓦爾德不遠。這兩座城市是安息王朝阿爾沙克一世(或稱阿薩息斯一世)於公元前249年(或公元前250年)建立的早期的兩座都城,波斯語中的安息人或人們稱呼的阿薩息斯人就是由這位國王得名。這一支系的二十七位國王統治伊朗近五個世紀,直到公元224年,他們都叫阿爾沙克或阿薩息斯。

近觀這“幾乎”五個世紀的歷史,這些安息“萬王之王”和他們與羅馬無休止的戰爭都留下了何種記憶?伊朗對他們這個時代的官方記述極為簡略。而且,這一草原騎兵民族也的確不像在他們之前和之後的民族那樣熱衷於記號,致力於以此讓自己千古留名。儘管他們有時自稱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後代,但與阿契美尼德人相反,現在幾乎找不到什麼安息的石刻浮雕。至於羅馬史學家留下的文獻,很明顯羅馬人自然不會傾向於為他們的敵人歌功頌德,餘下的是亞美尼亞或希伯來作家的記錄。至於在3世紀征服並繼承他們領土的薩珊王朝,也沒有賦予他們重要的歷史地位。我們今天所掌握的大部分或全部伊朗有關他們的文獻都源於他們那個時代,且正如在菲爾多西的《列王紀》的藍本《王書》中看到的那樣,對他們的講述只有隻言片語。

撇開古代伊朗人對他們的這種失之偏頗的冷淡,安息人平凡的表象後隱藏的現實在兩個主要方面是不容忽視的:帝國創造性的組織模式,以及與妄圖征服安息王國的羅馬人的鬥爭。

在阿薩息斯二世,即提裡達特斯的統治期間(前247—前214年在位),安息脫離了塞琉古王國獲得獨立。阿薩息斯二世利用一場反希臘的民族運動自封沙王,並將國土向西擴張。隨後,在第六位阿薩息斯,即米特拉達鐵斯一世——不要與本都的米特拉達鐵斯[7]混淆——在位時,帝國的西部疆界推展到幼發拉底河。這位常被稱為“阿薩息斯的居魯士”的君主於公元前171年效仿他的阿契美尼德祖先自稱“萬王之王”,安息人自稱為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後代,反映了他們對恢復伊朗延續性的關切。他就這樣開啟了三十七年的傑出統治,為後來安息王朝的崛起奠定了基礎[8]

米特拉達鐵斯一世的第一項舉措是進行一場重大的政治體制改革,以期藉此為他的國家建立一套“基本治理規則”,使包括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在內的所有人都明晰“自己的權利和義務”。為此,他創立了“美哈斯坦”,該機構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由皇族的王子組成的顧問機構,另一部分則從國家精英中挑選成員。美哈斯坦有權力對萬王之王子嗣中的王儲人選進行認可,宣戰,在君主發瘋或長期無統治能力或犯下治國大錯的情況下罷免君主。這一全新機構還有下達全國徵兵法令、定立新稅,以及鑄造新貨幣的權利。最後,它還可以對亞美尼亞國王的任命提出自己的顧問意見,因為亞美尼亞的君主是安息國王的“表親”,且同是雅利安血統。

雖然在季亞科諾夫[9]看來,美哈斯坦的真正實權並沒有官方宣稱的那麼大,但必須承認的是它曾多次行使罷免君主的權力,這完全打破了阿契美尼德王朝君權神授的原則。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像一位伊朗史學家[10]那樣斷言,米特拉達鐵斯一世是效仿伯里克利(前495—前429)時代希臘實行的民主政治?這樣的比較是冒險的。事實上,希臘的政治制度是為較小規模的城邦設計的直接民主,大多數居民——婦女、未成年人、外國人和奴隸均被排除在外,也就是說,在三十萬古代居民中,只有四萬至四萬五千名“公民”擁有參政權。在實際操作中,他們之中僅有兩三千人參加公民大會。

米特拉達鐵斯一世所建立的政治制度的不同之處在於,萬王之王管理的是一個由不同自治程度的行省和朝貢國組成的龐大帝國[11],將其與羅馬共和國時期的元老院相比顯得更為合理,當然是在元老院被帝國降至羅馬市議會的角色以前。更合適的比較物件應該是英國無地王約翰遭到法王腓力二世·奧古斯都和教宗英諾森三世挫敗後迫於各大諸侯壓力於1215年簽署的《大憲章》。然而其不同之處在於,在那一時期具有某種程度創新性的安息“約束與制衡”制度並非強加於君主,而是被君主認可的,從而建立了一個權力分散的封建帝國,限制了統治者對絕對權力的濫用。

這一根本上的改革並沒有阻礙米特拉達鐵斯一世繼續踐行向西擴張的政策,以從塞琉古王朝手中收復亞歷山大到來以前的伊朗舊地。在與塞琉古的德米特里二世[12]的部隊遭遇後,他兩次取勝,並於公元前139年將德米特里二世俘虜[13]。隨後他賜予德米特里二世一個榮譽頭銜,將他發往西方遠離帝國之處,並將一個女兒羅多古娜嫁給了他。

這之後不久,米特拉達鐵斯一世因為一種屬性不明的疾病去世。伊朗從此失去了一個決意併成功地在伊朗結束一切外國支配勢力的偉大國王。與此同時,他並不排斥下級屬國中的希臘元素。這使他獲得了“希臘愛好者”的綽號,“與其說他是真心熱衷於輸入希臘文化,不如說這是他的一種開明政策及對這一政策的慷慨貫徹[14]”。

作為一個善於建設的國王,米特拉達鐵斯在底格里斯河的左岸建立了與塞琉西亞隔水相望的城市泰西封,並將其定為安息帝國的都城。因為隨後的薩珊帝國繼續沿用這一都城,它成為伊朗人近十個世紀的古都,直到阿拉伯入侵時將其攻佔,洗劫,摧毀。塞琉西亞與泰西封兩座城市組成了舉足輕重的東西方奢侈品交易中心和中轉站,而安息王朝也積極鼓勵和保護這些商貿活動。在米特拉達鐵斯一世的命令下,那些希臘—伊朗、希臘—閃米特或伊朗—閃米特多元族裔的中產階級蓬勃發展的大城市得以保留他們的免稅權和財產權,並在國王任命的總督的監督下自行管理城市事務。

在宗教方面,萬王之王重申絕對的信仰自由,在整個安息王朝統治時期都維持了這一原則,並將政治權力與宗教分離開來。撇去某些細微差別,我們甚至可以稱之為首個“世俗”國家。

對這一和平共處的寬容政策最好的體現就是米特拉達鐵斯一世和他的繼位者們對猶太教和猶太民族的態度。正如曾被巴比倫人和亞述人欺凌那樣,希伯來人又一次遭到塞琉古人和羅馬人的壓迫,而在安息王朝,他們找到了他們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獲得過的寬容待遇。因此,當他們無法安居樂業時,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去伊朗人那裡避難,將伊朗人的帝國視為唯一一個有能力保護他們的強國。這一聯盟在阿拉伯人到來前的幾個世紀中都是猶太民族的必然選擇。一名伊朗隨筆作家[15]如此寫道:“安息人沒有任何宗教狂熱。他們對希伯來人尤其友善,並容許基督教在境內傳播發展。誠然,在安息王朝統治之初,祭司和穆貝德曾擁有較大的影響力,但隨後這一影響力逐漸消失。”

與他們經常提及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不同,安息帝國沒有常備軍。“長生軍”隨著大流士三世的戰敗和去世而不復存在,於是安息各部落根據米特拉達鐵斯自己制定的程式向他提供軍事行動所需的部隊。其中,由弓箭手組成的輕騎兵團令羅馬人心驚膽寒。誰不記得“帕提亞人的箭[16]”!這一傳奇騎兵團的戰士是從小貴族階層招募來的,而重騎兵團則是由身披鐵質鎧甲、手舞劍和長矛而非弓箭的大權貴組成,這使後者不具有同樣巧妙精湛的技藝[17]。除去這些貴族部隊,米特拉達鐵斯也在需要時招募外國僱傭兵。那麼步兵呢?可以說步兵是不存在的,因為單是這種用兵的理念本身就像戰車、防禦工事和攻城技巧一樣被認為是可恥的。但對這些騎兵來說,這是一個弱點,甚至稱得上是他們的“致命要害”。

米特拉達鐵斯一世去世時留下的帝國比他所繼承的領土要廣闊得多。這時的伊朗佔據了伊朗高原、中亞的大部分地區、今天的阿富汗、印度次大陸的一部分、埃蘭、巴比倫尼亞和美索不達米亞。幼發拉底河是帝國的西邊界,這使其與強大的羅馬帝國成為鄰國,並很快將與因看到一個新勢力崛起而深感擔憂的羅馬進入敵對狀態。

隨後的幾年兩位沙王相繼掌權:法爾哈德二世[18](前137—前128年在位)和阿爾達班二世(前128—前124年在位),二者分別是米特拉達鐵斯一世的兒子和弟弟。注意到包括德米特里二世在內的塞琉古人試圖恢復對巴比倫尼亞和米底的控制,他們二人都不得不先後出兵鎮壓那裡的叛亂;他們還維護了帝國幼發拉底河一側邊境的穩定,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此外,他們以高價賄賂的方式爭取到中亞各部落的臣服或支援。

接著伊朗迎來阿爾達班二世之子米特拉達鐵斯二世的統治(前123—前87年在位),一些史學家稱之為“阿薩息斯的大流士”,另一些學者將他視為“大帝”。在他當政的三十六年中,萬王之王以無可爭辯的方式在整個帝國確立了他的權威。在這一時期,將佔據中東舞臺七百年之久[19]的重大沖突也拉開帷幕,並僅在阿拉伯入侵前夕才告終結。糾紛的爭端是亞美尼亞,羅馬統治者蘇拉試圖於公元前86年將其從本都[20]國王米特拉達鐵斯的手中奪下,並讓龐培於公元前66年將其變為羅馬的一個準省,這勢必令安息人無法容忍。

在米特拉達鐵斯二世去世時,帝國正處於領土擴張的鼎盛時期,良好的社會治安令商貿活動欣欣向榮。他之後的三任國王在比較撲朔迷離的背景下繼位。三人中,法爾哈德三世(前69—前60年在位)以其在亞美尼亞的勝利和對美索不達米亞的平定建立功勳。隨後,他被自己的兒子米特拉達鐵斯三世毒死,後者作為一名不受愛戴的君主在統治了公元前60至公元前57年這段時間後被美哈斯坦罷免。接著,在他的弟弟奧羅德斯二世統治時期,安息王朝進入了世界一流強國之列,也標誌著伊朗與羅馬之間的戰爭達到高潮。

事實上,公元前60年,一個三頭同盟為行使權力在羅馬共和國中締結。它由龐培(前106—前48年)、愷撒(前100—前44年)和克拉蘇(前115—前53年)三人組成,後者作為該國最富有的人,曾殘酷鎮壓斯巴達克斯起義,並將六千名奴隸釘在十字架上處死。克拉蘇覬覦東方的領土和財富。在權力分享中,他獲得了東方的所有權,於是率領軍團出發征討“帕提亞人”的帝國[21]。他甚至傲慢自大到已經以伊朗領土、印度,乃至整個東方的征服者自詡。克拉蘇將在兩個舞臺展開軍事行動:一方面依靠亞美尼亞君主阿爾塔瓦茲德的支援,進入亞美尼亞,另一方面入侵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以便接下來攻入安息國都泰西封。為了迎戰他的大軍,奧羅德斯二世親自率部在亞美尼亞抵禦。他命年僅三十歲(克拉蘇年齡的一半)的帝國第二號人物蘇雷納領兵抗擊羅馬三巨頭之一,保護安息帝國心臟。一次將載入史冊的正面交鋒已勢在必行。

公元前54年春,克拉蘇剛抵達敘利亞,蘇雷納就向他派出一隊使臣,以便獲知他的大軍集結於此是出於他自己的意願還是奉羅馬政府的命令[22]。如果是第一種情況,出於對年事已高的三巨頭之一的“尊重”,安息人將讓他毫髮無損地率部返回家鄉;如果是第二種情況,等待他的將是伊朗人的激烈反抗。自負的克拉蘇聽了這些冒犯的言語後答道,他會親自對身披枷鎖跪倒在他面前的安息國王口述退兵的條件。對此,他得到的回覆是:“你想見到我們的都城,除非我手心長毛。”

在這些唇槍舌劍後,真正的戰鬥就要打響了。克拉蘇共有七個軍團,三萬五千名士兵和五千騎兵,以及數千補充兵[23]。多名元老院議員、後來與布魯圖共謀刺殺愷撒的卡西烏斯,以及克拉蘇的兒子帕利烏斯,都在此協助統兵。另一邊,蘇雷納擁有一萬安息輕騎兵,萬王之王還向他提供了一千名披甲騎士。此外,還有一千多頭駱駝負責馱運箭支,使弓箭手在戰鬥中不至於箭支短缺。

紀律嚴明的羅馬兵團組成方陣,在穿越了幼發拉底河後在伊朗領土上挺進。對安息人的戰術不甚瞭解的克拉蘇胸有成竹:他的對手必定是一群烏合之眾。然而他計程車兵,在敘利亞荒漠多日跋涉後疲憊不堪,接下來還要追趕這些神出鬼沒的敵人。當他們終於在公元前53年6月9日上午一窺敵軍的身影時,他們已深陷包圍圈,並身負箭傷。安息騎兵射完所有箭支後掉頭返回旋即再次湧現,面對他們快速的行動,羅馬軍團在自己的方陣中如甕中之鱉。他們幾乎是被整隊屠殺。聽說自己的親人被包圍,克拉蘇試圖衝入重圍,但無濟於事,他的兒子已經斃命。這時,他命令部隊退避至當時敘利亞(今天土耳其哈蘭)的卡雷城牆之後。在當天夜晚到第二天清晨,當安息士兵清掃戰場,結果那些受傷的羅馬士兵時,克拉蘇試圖潛逃——很可能想要到他的亞美尼亞盟友阿爾塔瓦茲德處避難,卻沒料到遭遇了蘇雷納手下的埋伏而喪生。

羅馬部隊全軍覆沒:死亡兩萬人,被俘四萬人,其中包括兩名元老院議員。三巨頭之一的克拉蘇的頭顱和雙手被砍下後被送至亞美尼亞國王處以示警告。後者即刻改變立場,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奧羅德斯二世之子帕科魯斯,並承認安息王朝的宗主國地位,他的國家將在一個時期內再次被安息人控制。

蘇雷納的勝利在該地區和羅馬都引起了極大反響,動搖了羅馬軍隊不可戰勝的傳奇。在伊朗人眼中,蘇雷納成為抵禦外敵入侵的民族英雄。國王奧羅德斯因此心生嫉妒,將蘇雷納視作他王位的潛在威脅,根據某些記載,他隨後命人將蘇雷納謀殺。

在羅馬,克拉蘇的死令原本三足鼎立的局面發生了改變。角力場上只剩下龐培和愷撒,兩個野心完全無法相容的人。誰能稱霸羅馬?龐培很快就將安息王朝看作對付愷撒的最好盟友,並對它拉攏示好。在近代伊朗史學家看來,奧羅德斯二世缺乏政治眼光,他沒能利用羅馬動盪的時局進一步穩固自己在亞美尼亞和敘利亞的霸主地位,而僅滿足於策劃陰謀反對愷撒。此外,在將兒子帕科魯斯派往敘利亞(後者在那裡獲得驕人的成就,並將在耶路撒冷扶植一位猶太國王)以後,他便放任自己“沉溺於後宮享樂[24]”,而他與龐培勾結策劃的陰謀卻只是讓愷撒更加明確了在戰勝龐培[25]後便進攻伊朗的目標。只不過,愷撒於公元前44年3月15日遇刺身亡,沒能實現他的征服計劃。伊朗終於獲得了短暫的喘息機會,但這並非仰仗國王的運籌帷幄。

協同治國的安息王儲帕科魯斯在征戰敘利亞時陣亡。奧羅德斯二世悲痛萬分以至退位,將王位讓給了他的另一個兒子法爾哈德四世,後者將從公元前37年統治到公元前2年。這第十四任安息萬王之王,以除掉可能使他黯然失色的多名兄弟開啟他的統治。還有人說他也秘密害死了他父親。作為他的軍事功績,他在羅馬—安息戰爭[26]中迎戰前來為克拉蘇復仇的馬克·安東尼率領的侵略軍,並將後者擊退至埃及。在他的統治期間,屋大維登基為羅馬皇帝。他與後者達成了一個權宜的協定,將從克拉蘇那裡奪取的軍旗奉還羅馬,這些軍旗在羅馬一次真正的“凱旋儀式”中得到了展示。他還將自己的四個兒子送到羅馬,作為賓客還是人質我們無從知曉。作為交換,屋大維將一個羅馬公主贈送給他,某些伊朗作家指出那其實是一個交際花或奴隸,而萬王之王將無可救藥地愛上她。

無論真實身份如何,這位羅馬公主後來將他毒殺,好讓她的兒子法爾哈德五世(又稱小法爾哈德)登上王位,從而使自己可以攝政,但她的攝政僅維持了兩年。在一場人民起義後,法爾哈德五世被美哈斯坦罷免,此時的美哈斯坦與帝國君主的衝突越發頻繁,這對王朝的未來產生了深遠影響。

羅馬與安息王朝的爭鬥則分為多個不同時期,但總是圍繞著亞美尼亞和敘利亞的控制權。因此,數十年中,那裡的國王,或至少亞美尼亞國王的人選都要同時得到兩個大國之間的預設才能確定。

當第二十三位安息國王[27]——於107至133年統治帝國的霍斯勞一世不顧與羅馬建立的協議,在未徵得羅馬人意見的情況下單方面選定亞美尼亞王位繼承人,兩個帝國之間的戰火再次燃起。羅馬皇帝圖拉真以其征服者的雄心,夢想成為下一個亞歷山大或愷撒大帝,便看準時機進軍東方,製造事端挑起戰爭。儘管霍斯勞給他送去豐厚的禮品以緩和局勢[28],他卻毫不領情,繼續挺進,沿途征服了亞述和巴比倫尼亞。到達泰西封后,他手下計程車兵在城市中橫行肆虐。霍斯勞於是號召民眾起義對抗侵略者,並組織游擊戰,羅馬軍團沒能遏制。

圖拉真很快意識到安息帝國無意臣服。他決定收兵,率部撤出了安息王朝都城。117年他去世時,他的養子哈德良繼位。儘管哈德良對巴勒斯坦的猶太起義進行了嚴酷鎮壓,令猶太人進一步親近安息帝國,他卻對外主導防禦和安撫的政策。他深知自己無法真正戰勝安息人,於是採取了一種與他們和平共處的政策,將幼發拉底河恢復為兩帝國邊界。

人們本以為這兩大帝國之間的戰事將會就此止歇。但絕非如此。161年,安息的萬王之王沃洛吉斯四世單方面控制了亞美尼亞。羅馬人反擊了一次,但徒勞無功,這卻令伊朗人再次發兵,佔領了敘利亞。然而他們的軍事進擊僅發揮了短暫效力: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161—180年在位)隨後便收復了亞美尼亞,接著又於165年佔領了敘利亞和美索不達米亞的一部分,並在途中劫掠並摧毀了泰西封。塞普提米·塞維魯(193—211年在位)又於197至202年的五年中再次與安息帝國交戰,重申羅馬對亞美尼亞的支配權。隨後他的兒子卡拉卡拉(211—217年在位)延續了他的策略,於215年挺進敘利亞,意圖迎戰當時的沙王——於216年至224年統治伊朗的阿爾達班五世。為了結束他們之間的紛爭,卡拉卡拉兩次向沙王請求與他的女兒密特拉結親,並終獲准許[29]。於是,安息王朝籌備了一場盛大的婚宴慶典,並邀請卡拉卡拉及其手下參加。然而,穿著盛裝的安息人等來的卻是武裝到牙齒的羅馬人,原來卡拉卡拉只是假意求婚,目的是藉此潛入伊朗政權核心。接下來上演的是恐怖的屠殺,阿爾達班五世僥倖逃生。至於卡拉卡拉,他自稱“勝利者”,下令鑄造貨幣,並授權他的軍隊對王宮、城市和村莊進行肆無忌憚的洗劫。然而,他的勝利僅維持了很短的時間,217年4月,他被羅馬禁軍軍官尤利烏斯·馬爾提亞利斯刺殺,後者很可能是在禁軍總長馬克裡努斯的授意下如此行事。

馬克裡努斯就此接替卡拉卡拉成為羅馬帝國皇帝,他在位的時間持續了一年。其間,他被迫連續三日迎戰集結了一支大部隊前來雪恥的阿爾達班。羅馬人戰敗,簽訂了和平協議,按規定釋放了安息俘虜,將從阿爾達班王宮竊取的各種珍寶(包括他的寶座)一併歸還,並支付了高額的戰爭賠款。

這對萬王之王來說是個漂亮的反擊,卻難以憑此迴天。經過長年的國內戰亂、與羅馬的紛爭,再加上美哈斯坦四百位成員否決君主的所有決策並與之勢不兩立的態勢,內外交困的安息王朝“已經危如累卵[30]”,阿爾達班的勝仗只給他帶來一時的喘息。

當前全國各處紛紛起義,反對中央權力。在波斯本地(法爾斯省),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發祥地,一個祭司家族的後代阿爾達希揭竿而起,麾下集結了眾多當地權貴。阿爾達班想擒獲起義者,將其押解至泰西封,但未能如願。兩支軍隊的決戰發生在位於今天的胡齊斯坦省的霍爾木茲甘,當時是位於帝國境內埃蘭的朝貢國。阿爾達班五世於224年在此地光榮陣亡,標誌著安息王朝的終結,這一伊朗史上最長的朝代一共持續了四百八十年。


註釋:

[1] 混合了古希臘神宙斯和古埃及神阿蒙各自特點的古希臘埃及神祇。

[2] “阿里達烏斯”——腓力三世,是亞歷山大大帝同父異母的哥哥。

[3]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266頁。

[4] 參閱Igor Mikhaïlovitch Diakonoff, Les Arsacides,Téhéran, Payam, 1970(由Karim Kéchavarz從俄語翻譯為波斯語)。

[5] 參閱Édouard Will, Histoire politique du monde hellénistique 323—30 av. J.-C., Paris,Seuil, coll. «Points Histoire», 2003, t.III, p.194—195。

[6] 粟特,位於中亞的巴克特里亞。

[7] 米特里達梯六世(本都)於公元前111至公元前63年統治小亞細亞的一大片地區和亞美尼亞。

[8] 參閱本書作者的另一著作Les Grandes Figures de l’Iran(《伊朗歷代偉人》),上文引用著作,第五章。

[9] 參閱Igor Mikhaïlovitch Diakonoff,上文引用著作,第61頁。

[10] 參閱Anoushiravan Keyhanizadeh, in Chronologie de l’histoire de l’Iran, Washington,Iran Times。

[11] 參閱Igor Mikhaïlovitch Diakonoff,上文引用著作,第61—62頁。

[12] 德米特里二世(勝利者)曾於公元前145至公元前139年統治塞琉古帝國一段時間,後於公元前129至公元前126年又統治了一段。

[13] 參閱Charlotte Lerouge-Cohen, «Les guerres parthiques de Démétrios II et Antiochos VII dans les sources gréco-romaines, de Posidonios à Trogue/Justin»,Journal des savants, 2005, p.217252。

[14] 參閱René Maheu et Jean Boissel, Pérennitéet renaissance d’un empire, Paris, Jeune Afrique, 1976。

[15] 參閱Siavash Bashiri,LesShahs-in-shahsd’Iran, Levallois, Éd. Parang, 1990, p.21。

[16]“帕提亞人的箭”是法語中流傳至今的一個俗語,指某人在說出一句傷人的話或令人難堪的玩笑後馬上走開,令對方無法還口。帕提亞是西方對安息國的稱呼。

[17] 參閱René Maheu和Jean Boissel,上文引用著作,認為他們是“西方中世紀騎士的祖先”。參閱Paul Arfeuilles, L’Épopée chevaleresque de l’ancien Iran aux Templiers, Paris, Bordas, coll. «Connaissance» n° 39, 1972。

[18] 又稱弗拉特斯二世。

[19] 參閱Gholam-Hossein Moghtader, Les Guerres de sept cents ans entre l’Iran et Rome,Téhéran, Éd. Chodjai Golestasneh, 1936。

[20] 古時對主要由今天亞美尼亞組成的小亞細亞一部分地區的稱呼。

[21]指安息帝國。

[22] 參閱Plutarque,Vie de Pompée和Dion Cassius, Histoire romaine, livre 36—37。

[23] 參閱Igor Mikhaïlovitch Diakonoff上文引用著作,第82頁。

[24]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368頁及後頁。根據這一史學家的說法,奧羅德斯二世“在這段時間繁育了三十個兒子”,這還沒有算上那些女兒,他補充道。

[25] 公元前48年法薩盧斯戰役的勝利。

[26] 這一系列戰爭發生於公元前40至公元前33年。

[27] 不要與薩珊帝國的“正義者”霍斯勞一世混淆。

[28] 參閱Dion Cassius,上文引用著作,第六十八卷,第十七章。

[29] 參閱Dion Cassius,上文引用著作,第七十九卷。

[30] 參閱Abdul Hossein Zarine-Koub,上文引用著作,第40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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