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徹底的歐化:為什麼美洲與澳洲的土著,會在白人面前「集體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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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ORTANT]

🦠 比子彈更致命的,是看不見的病菌。

19 世紀的美洲和澳洲,經歷的不是簡單的「文化影響」,而是徹底的「生物取代」。這是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有形、肉體上的替換。

本章瘋狂看點:

  • 💀 隱形的殺手:天花與麻疹:為什麼 8000 萬印第安人會在短時間內銳減?因為他們對歐洲人帶來的流行病完全沒有抵抗力。
  • 🏇 俄克拉何馬購地狂熱:槍聲一響,成千上萬的移民騎馬狂奔,只為了搶佔原本屬於印第安人的「空地」。
  • 🐺 澳洲土著的消失:歷史學家曾冷酷地描述,土著在白人面前消失的速度,就像狼群在文明擴張中絕跡一樣。
  • 🌮 混血的文化奇蹟:在拉丁美洲,歐洲的行政、非洲的勞動力與印第安的傳統,如何熬成了一鍋獨特的文化濃湯?

🧬 1. 種族歐化:人口的大換血

與亞洲、非洲不同,在美洲和澳洲,歐洲人直接成了「多數民族」:


🏛️ 2. 政治歐化:從革命到自治

歐洲的政治基因在海外生根發芽,但長出了不同的果實:


💰 3. 經濟歐化:資本的全球擴張

歐洲不僅提供了人,還提供了錢與技術:


🎨 4. 文化歐化:西班牙風格與印第安印記

文化歐化不僅是說什麼語言,還體現在生活細節中:

0 圖:阿茲特克人畫筆下的天花。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場無法理解的超自然天災。


💡 歷史給現代人的啟示:

「歐化」是現代世界的底色,但它是以鮮血和取代為代價的。 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全球法律、經濟和教育體系,本質上都是歐洲模式的海外版。理解這段歷史,才能理解為什麼「西方價值」在今天依然佔據主導地位。

[!TIP] 今日醒思:如果當年印第安人對天花有免疫力,今天的美國地圖會是什麼樣子? 歷史有時候不取決於誰的軍隊更強,而取決於誰的身體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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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美洲和英國自治領

後來,西班牙人決意去追獵(古巴)山區的印第安人,他們在那裡進行了駭人的大屠殺。於是,他們毀滅了我們不久前還看到的這整個島嶼,消滅了這裡的人口;看到它變成無人居住的一片荒野,令人無比扼腕痛惜。

——巴託洛梅·德拉斯·卡薩斯,1552年

這些人(澳大利亞土著居民)在白人侵略者面前消失了,就像狼群在一個日漸文明、人口日漸稠密的國度裡絕跡一樣。

——詹姆斯·斯蒂芬,1841年

19世紀,歐洲對美洲和英國自治領的影響比它對亞洲和非洲的影響深遠得多。實際上,這種“影響”是如此廣泛、如此具有戲劇性,以致稱其為徹底的歐化更合適。

歐化所涉及的不僅是政治統治或文化滲透。它還包括實際的生物取代,即一個民族對另一民族的有形取代——這種情況曾發生於西半球和南太平洋中人煙較稀少的地區。人口稀疏的土著居民或是被消滅,或是被趕走。千百萬歐洲移民蜂擁而入,佔據了土著居民的領地。歐洲人給土著居民帶來了他們的政治制度、謀生方法和文化傳統。隨海外地區種族歐化而來的必然是政治、經濟和文化歐化。

一、種族歐化

歐洲能提供如此多的移民,千百萬人之所以願意離開他們祖先的家園,到遙遠的大陸去冒各種尚不知曉的危險,原因在第二十六章第七節已作了說明。1763年的狹長帶狀歐洲拓居地,到1914年時已擴大到覆蓋整塊整塊的大陸,其中包括澳大利亞和紐西蘭;而這兩個地方早些時候還未被觸及。

歐洲移民絕大多數去了美洲。這是自然的,因為歐洲最早的殖民地就建在美洲,而且那些大陸還提供了豐富得多的自然資源和經濟機會。不過,自歐洲最早的殖民地出現在中美洲和南美洲以後,令人吃驚的是,更多的移民選擇定居北美洲。

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地與英國殖民地截然不同的特點解釋了北美洲具有更多移民人口的原因。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殖民於印第安人人口較稠密的地區。儘管對歐洲人入侵之前的美洲印第安人人數的各種估計大相徑庭,但卻一致認為印第安人集中於後來所稱的拉丁美洲。這些土著民族提供了所需的全部勞動,歐洲移居者就無需承擔此類任務。因此,西班牙和葡萄牙美洲殖民地的移民大多是士兵、牧師、政府官員和少數必需的工匠。

表33.1 美洲大陸的種族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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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3 1900年前後,紐約伊利斯島上的義大利移民。這些來自義大利南部的新來者因剛剛來到一個新地方,臉上顯出了焦慮和希望。到1900年時,義大利向西半球的移民比歐洲其他任何國家的都多。

相形之下,格蘭德河以北的印第安人比較稀少,不能提供勞力資源。因此,大西洋沿岸的英國人和聖勞倫斯河兩岸的法國人,無論是砍伐森林、耕作已開墾的土地,還是在沿海水域捕魚,都得自己去幹。在這種情況下,北美洲需要所能得到的所有移居者,為此,英屬北美殖民地向所有種族、各種語言、不同信仰的移民開放。到1835年時,中美洲和南美洲僅有480萬歐洲移居者,而北美洲卻有1380萬。

19世紀後半葉,歐洲移民不斷增加,1900年至1910年間達到頂峰;在這10年中,每年幾乎有100萬人遷移。這一前所未有的人流湧進了每一塊大陸,結果,儘管北美仍是接受移民的主要地區,但這時的澳大利亞、南非和南美也為相當多的歐洲人所拓居。

數百萬人移居美洲導致的結果是數百萬美洲印第安土著居民被取代。這種取代的範圍之廣直到今天才被人們認識到;今天,人口學家和歷史學家發現,人們長期以來的假設即美洲大陸大部分地區無人居住,有利於其他大陸的殖民是何等荒謬。最新研究表明,1500年前後,新、舊大陸的人口密度大體差不多[1]:中國約有1億人,地中海地區6000萬到7000萬人,美洲大約8000萬人(在黑死病和其他歐亞大陸流行病未流行前)。當哥倫布到達美洲時,這裡絕不是無人居住;1492年,在現在美國所在的地區生活的美洲印第安人估計有500萬人,而到1809年時已下降到60萬。

有些人的死亡是因為暴力和過度勞動,但主要的原因是移民們無意中將歐亞大陸的疾病和非洲的疾病一起帶入美洲大陸。科學家已收集了這些疾病的名單,它們對於脆弱的美洲印第安人來說是致命的,就像14世紀的黑死病對於歐洲人那樣。這份名單列出了一連串令人恐懼的疾病,它們應對人類歷史上最具毀滅性的災難負主要責任,儘管不是負全部責任。這份名單包括天花、麻疹、白喉、沙眼、百日咳、水痘、黑死病、瘧疾、傷寒症、霍亂、黃熱病、登革熱、猩紅熱、阿米巴痢疾、流感和各種肺結核。

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原先也是從歐亞大陸移民來的美洲印第安人在到達美洲之後對那些疾病卻沒有免疫力呢?已有的解釋是,在遠古時代,早期的移民仍處於食物採集階段,當時,那些疾病尚未出現。而且,他們是從西伯利亞來的,那裡人口稀少、天氣寒冷,不利於那些流行病的傳播。因此,移民們到來時沒有固有的免疫力,從而在他們到達空曠無人的美洲大陸之後也就無法獲得免疫力——因此,當歐洲人到達美洲時,面對歐洲人從歐洲本土帶來的疾病和他們的非洲奴隸從非洲帶來的疾病,印第安人遭到了種族滅絕似的攻擊。

就移民的具體來源來說,拉丁美洲各國的移民如人們原來所預想的那樣,主要來自伊比利亞半島,不過,19世紀後期也有大批移民來自義大利和德國。1890年以前,北美洲的絕大多數移民來自西北歐;而1890年以後,只有近三分之一的移民來自西北歐,其餘三分之二的移民則來自東歐和南歐。至於英國自治領,移民的來源卻受到限制,他們主要來自不列顛群島。不過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為了讓更多的人進入這些遼闊的地區,自治領放寬了移民政策。

這些遷移的最終結果是美洲和英國自治領種族上的歐化。這些地區的人口已變得以歐洲人為主,不過,也有某些重要的例外,例如:在中美洲,土著印第安人仍佔優勢(為總人口的58%);在南美洲,印第安人的比例也很大(佔33%)。因奴隸貿易而被運入美洲的大批黑人是種族歐化的另一個例外。如前所述,據估計有1200萬到2000萬奴隸在橫穿大西洋的航行中倖存下來,到達美洲大陸。如今,他們的後代在北美洲約佔總人口的10%,在中美洲佔30%,在南美洲佔21%。南非是種族歐化的第三個例外:在這裡,土著非洲人以大於3:1的比例在數量上超過了白人(不論是布林人還是英國血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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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4 美洲土著對天花這種歐洲疾病缺乏生物抵抗力,從而引發了巨大的災難。這幅阿茲特克人的畫描繪的是1520年在特諾奇蒂特蘭的天花流行中感染天花的阿茲特克人。歷史學家估計,墨西哥中部的居民患病死去的人一年中高達40%。這場大災難削弱了阿茲特克人抵抗西班牙人入侵他們領土的能力。

最後,19世紀發展起來的歐洲熱帶醫學學派降低了歐洲人在熱帶地區的死亡率,促進了海外的種族歐化。這些學派的工作是基於羅伯特·科赫、路易·巴斯德和其他微生物學家的研究之上的,同時也基於對熱帶地區軍人健康負責的軍醫的觀察。經過反覆試錯,他們發現了為部隊提供潔淨水、符合衛生地丟棄汙物,以及使用蚊帳防止熱帶昆蟲的重要性。美國人在古巴和巴拿馬首先使用了這些方法,成功地控制了瘧疾和黃熱病的泛濫。

二、政治歐化

伴隨種族歐化而來的是政治歐化。政治歐化有許多種形式,反映了歐洲諸宗主國原有的差別和在海外領地的不同條件。例如,拉丁美洲殖民地和英屬13個殖民地透過武裝革命在18世紀後期和19世紀早期贏得了政治上的獨立。相比之下,英國自治領則是在19世紀後期透過英國議會的法令贏得自治的。因此,直到今天它們仍保留在英聯邦內,在承認英國王權的同時享有完全的自治。

另一個政治歐化多樣性的例子是13個殖民地成功統一,並且最終從大西洋擴張到太平洋,成為美利堅合眾國。相形之下,拉丁美洲則經歷了政治上的分裂。政治歐化多樣性的最後一個例子是美國和英國自治領的政治穩定與拉丁美洲無休止的軍事政變的對比。直到今天,美國一直沿用1787年的憲法,而拉丁美洲國家則平均每國已採用過10部不同的憲法。

俄克拉何馬購地熱

歐洲人湧入印第安人土地的一個生動的例子是1893年俄克拉何馬切羅基狹長地帶的開放。下面是一個叫比利·麥根提的參與者的描述。*

我已不知不覺地進入了這一地帶,挑選出我想要登記的地方——坎普河岸邊160英畝土地。那塊地順坡而下,非常好,可以犁出像肋骨一樣平直的耕地。開墾灌木叢,可以種上足夠的桃樹,供應全國的水果市場。我將播下種子,收穫金錢。

然後,我將為自己找一個能幹的姑娘,並在這片土地上為自己生一群孩子……

賽馬的那天,我比雞起得還要早……到8點鐘時,也就是開始前4小時,男人們和馬匹緊挨著聚在一起,即便是閃電也不能打散他們。

男人們像狗一樣互相咒罵、咆哮,因為他們都想把自己的馬車插到別人前面。他們揮舞拳頭打了起來,狗也咬作一團。

11點50分。還有10分鐘就要天塌地陷。每分鐘都像你一生中的一年一樣。11點55分,但是,警戒計程車兵卻沒有注意到我的馬的前蹄已越過線2英尺多。

11點59分。當官方發令者踩在起跑線上時,這時的說話聲像成群的野蜂一樣嗡嗡響。他一手拿表,一手拿槍。他看了看錶,舉起了槍。

他向天空開了一槍。車輪轉動!鞭聲響亮!蹄聲轟鳴!賽馬開始了……

在我的周圍,車輪與馬鞍較量、人與人競賽,馬車撞擊著馬車。為了讓馬跑得更快,馬皮都被鞭子抽得血紅。駕車人站在馬車上,一旦別人的馬靠得太近,就用鞭子抽自己的馬和別人的馬……

我們一到河邊,我就跳下馬車,跳到我挑選的那塊地上。

我抓起石頭和木棍,把我的160英畝地劃出來……當我放下最後一塊標誌物時,我從三角葉楊樹上擗了一根樹枝,把我的大手帕綁在上面。因為法律規定,當你佔完地後,必須豎起一個類似旗子的標誌。

然後,我站了起來,向第一塊可以稱為是自己的土地望去。我的心怦怦直跳,聲音和剛剛留下的馬蹄聲一樣響亮。

“你現在是個人物了,比爾。”我對自己說,“你有最好的馬,你圈了一塊最好的地。你超過了他們所有的人,真的,你將來種的地也會比他們所有人的都好。”

  • Bill McGinty, “Plow Fever”,in Harold Preece, Living Pioneers(Thomas Y. Crowell,1952), pp. 190-201.

總之,政治歐化涉及歐洲政治制度向海外領地的移植。但是,在這一移植的過程中有適應、有變化。今天,如果讓一位加拿大或澳大利亞的政治領導人來領導一個美國政黨,在地區利益、民族集團和大都會政治團體之間玩脆弱的平衡術,他會全然不知所措。如果讓他面對拉丁美洲的政治及其接連出現的種種憲法和軍事首腦,他會更加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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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5 這是一幅1769年的單面印刷的廣告,說有一船西非奴隸將運到南加利福尼亞的查爾斯頓。當時,奴隸佔殖民地移居者的三分之二以上;運來的奴隸男女的數量也基本上相等。這一做法最終促成了奴隸家庭和社群的形成。

三、經濟和文化歐化

經濟領域的歐化同政治領域的歐化一樣十分普遍。歐洲在很大程度上為其海外領地的經濟發展提供了人力、資本、技術和市場。1820年至1830年間,佔美國總出口36%的商品運往英國,佔美國總進口43%的商品來自英國。19世紀期間,尤其是在鋪設鐵路時,歐洲的資本——主要是英國、荷蘭和德國的資本——源源不斷地湧入美國。到1914年時,外國在美國的總投資額已達72億美元。在較不發達的拉丁美洲各國,歐洲的投資對其民族經濟的控制程度比在美國要大得多。

隨著種族、政治和經濟歐化而來的必然是文化歐化;仍留在英聯邦內的地區是如此,許多贏得獨立的地區也幾乎同樣如此。在拉丁美洲,除葡萄牙人的巴西外,主要的文化形式是西班牙式;這種形式的明顯標誌是絕大多數人說西班牙語,而且信奉羅馬天主教。人們看到,它還表現在建築式樣方面,如房屋帶有庭院或院子、窗戶裝有鐵條,以及房屋的正面朝向人行道等。城鎮規劃以中心廣場而不是以主要街道為基礎同樣說明了這一點。許多服裝也是西班牙式的,其中包括男人用的寬沿氈帽或草帽、婦女用的棉布遮頭物——薄頭紗、頭巾或裝飾頭巾等。在家庭結構方面也仿效了男子主導且年輕女性被嚴密管束這種典型的西班牙形式,同樣,也存在認為體力勞動對有身份的人是不體面、不合適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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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6 1787年,制憲會議制定了美國憲法,1789年,各州接受該憲法——所達成的諒解是,憲法將立刻修正,以包含《權利法案》——從此,在一個大國裡以共和政體展開了大膽的政治試驗。

雖然拉丁美洲文化基本上是西班牙或葡萄牙的文化,但印第安人的影響仍然很大、很普遍,尤其在墨西哥、中美洲和南美洲西北部地區,因為那些地區的印第安人在總人口中佔很大比例。這一影響(見第二十五章第五節)在烹飪、服裝、建築材料和宗教習俗方面至今仍表現得很明顯。拉丁美洲運進了數以百萬計在種植園裡從事勞動的奴隸,因此,它的文化還含有相當大的非洲成分。這種非洲的影響在大多數奴隸居住的加勒比海地區表現得最為強烈,儘管其影響的種種例子在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區也能看到。

美國的文化較之拉丁美洲的文化更少受到土著印第安人的影響,主要原因是美國的印第安人人數較少,也較落後。然而,印第安人的影響也不可全然忽視:25個州是以印第安語命名的;英語中現在至少有300個印第安語單詞;印第安人的許多發明,例如鹿皮靴、獨木舟、平底雪橇和雪鞋,都得到了普遍的應用。同樣,美國較之加勒比海地區的某些國家更少受到非洲文化的影響,但這一影響在美國還是相當可觀的。黑人超過美國總人口的12%,而印第安人僅佔0.5%。儘管有這些印第安人和非洲人,美國文化主要還是起源於歐洲,不過,它的歐洲特性在其移植和適應的過程中已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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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7 1914年,艾米利亞諾·薩帕塔的軍隊向霍奇米爾科進軍。婦女們和男人們並肩戰鬥,在墨西哥革命期間,發揮了突出的作用。

[推薦讀物]

全面概括歐洲化程序的著作有:E. Fischer所著的The Passing of the European Age(Harvard University出版社,1948);L. Hartz所著的The Founding of New Societies(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出版社,1964);W. B. Hamilton所編的The Transfer of Institutions(Duke University出版社,1964);P. D. Curtin所著的、分析種族歐洲化的醫學障礙的Death by Migration:Europe’s Encounter with the Tropical World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Cambridge University出版社,1989)和A. W. Crosby所著的、論述歐洲化程序令人著迷的生物方法的Germs,Seeds and Animals:Studies in Ecological History(M.E.Sharpe出版社,1994)。

[註釋]

[1]M. Lunenfeld, 1492:Discovery,Invasion,Encounter(D.C.Heath,1991), pp. 321-326.


第三十四章 波利尼西亞

我們誘使他們精神墮落,我們帶給他們物品和疾病,而這些物品和疾病,只能攪亂他們和他們的祖先一直以來享受著的幸福安詳,此外別無他用。如果有誰否認這一事實,那麼請他告訴我,當歐洲人進行貿易,美洲土著究竟得到了什麼?

——詹姆斯·庫克

一、島嶼和航海者

在歐洲人15世紀偶然發現的美洲大陸的那邊,是浩瀚的太平洋王國,名為大洋洲,又名波利尼西亞,意為“眾多的島嶼”。從美洲的西海岸到亞洲大陸,太平洋綿延幾千英里。太平洋王國離歐洲大陸最遠,因此,歐洲人在他們發現更容易到達的美洲和非洲大陸之後很久才知道這裡。

歐洲人之所以長久以來對波利尼西亞一無所知,不僅因為它遠在世界的那一邊,還因為它缺少像其他地區那樣能吸引歐洲人的豐富物產。在太平洋上,沒有地方能孕育出像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印度和中國這樣偉大文明的廣闊草原和富饒河谷。相反,太平洋世界是一個浩瀚的大洋,星羅棋佈地點綴著上萬座小島。這些零星分散的島嶼非常小,如果不把新幾內亞和紐西蘭兩個大島計算在內,所有小島加在一起的總面積只略大於英格蘭或紐約州。

太平洋諸島儘管缺乏歐亞大陸的豐富資源,但確實也出產一些作物;據澳大利亞一位權威人士說,這些作物能使土著居民“比他們那些賺錢謀生、以罐頭食品為主食的後代生活得更好”[1]

這裡主要出產的是兩種喬木作物和兩種根用作物。喬木作物是椰子和麵包果。沒有椰子,許多小島上居民的生活幾乎無法維持;直到今天,島上居民仍然每天至少食用五個椰子。這些椰子既當食物,又作飲料;同時,椰子樹樹幹可用作建造房屋、製造木船和漁叉的木材;同樣,椰樹葉可用作茅草蓋屋頂,製成扇子和席子。同樣重要的作物還有面包果;一棵豐產的麵包果樹每年能結大約150個、每個重達2—5公斤的大果實。這些果實可烤著吃,也可在地窖裡發酵後製成麵糰,這種麵糰能儲存數月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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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8 西方跨國公司的擴張改變了全世界的消費模式,破壞了無數傳統生活方式。

根用作物是薯蕷和芋頭。薯蕷是一種澱粉塊莖,通常有30磅或更重些;它可煮著吃、烤著吃,可以磨成粉。芋頭也是一種澱粉塊莖,可做蔬菜、布丁,也可磨成粉。值得一提的還有香蕉,不論野生香蕉還是種植的香蕉,都是一些島上的主要食物。

這些食物是殖民者帶到這些零星的島上的;出於人口的壓力,他們揚帆出海,跨越太平洋,從南亞來到這裡。到公元前1100年至前1000年時,他們居住在湯加——薩摩亞地區;而到公元300年時,他們已到達了馬克薩斯群島;一兩個世紀以後,他們已航行到北達夏威夷、東距南美洲海岸2000英里的地方。在那裡的復活節島上,他們豎起了奇特的巨石人像;這些人像的高度從30英尺到50英尺不等。這些勇猛的“太平洋維京人”——他們被其他人這麼稱呼——向南最遠到達了紐西蘭;他們是公元800年到達那裡的。儘管所殖民的地域廣闊,太平洋的殖民者還是保持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化同質性。偉大的探險家詹姆斯·庫克驚異地發現:18世紀,他的部下在夏威夷竟然能用與遙遠南方的紐西蘭一樣的語言與當地人進行貿易。

二、商貿與殖民地

與持續而系統地對非洲和美洲進行探險和殖民相反,歐洲最初與大洋洲的接觸是短促的。太平洋海盆被看作一條通道,而不是目的地。這條通路被斷斷續續用作這樣的目的:在阿卡普爾科和亞洲之間進行有利可圖的貿易(用墨西哥的銀交換絲綢、瓷器等中國產品)和探索一條從北太平洋經過北美洲的北冰洋到達哈得孫灣的海上通道。

18世紀後期,歐洲人開始重新評價太平洋海盆,認為它是一個具有內在價值的區域。他們被這裡的海產品所吸引,因為後者頗受國際市場青睞。在大規模生產植物油和勘探、提煉石油之前的那些日子裡,鯨油和海豹油是十分珍貴的。同樣,鯨骨與鯨鬚重量輕、強度大、有韌性,可用來作緊身胸衣和裙環,以及現在被塑膠取代的許多其他用途。海洋動物的皮毛也十分貴重,特別是海獺,其華貴的皮毛在中國尤其受到青睞。太平洋的其他產品包括香味撲鼻的檀香木(在中國常用作祭拜時燒的香)、生豬和醃豬肉(可用作船上的食物,也可出口到歐洲,因為它比歐洲當地的豬肉便宜得多),以及一些礁石上及潟湖裡的小產品如珍珠貝、玳瑁殼和海參——一種在中國極受歡迎的美味。

在波利尼西亞,同在其他地區一樣,與歐洲商業的經濟滲透相繼或伴隨的是歐洲殖民主義的政治入侵。太平洋北部地區就是如此:自18世紀初期以來,俄國人就在這個地區活動;當時彼得大帝派遣維特斯·白令去遠東考察,以確定亞洲和北美洲的連線——如果這種連線存在——的準確情況。在那次考察中,俄國人發現,海獺和海豹皮所提供的財富能與西班牙人在阿茲特克和印加帝國得到的金條相媲美。為了利用這個機會,莫斯科於1799年特許成立了俄美公司;該公司不久就完成了這一使命。到1818年時,它已運出8萬張海獺皮和149.5萬張海豹皮;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在太平洋北部海域大量捕殺了這些動物,以及被無恥盤剝的土著因紐特人和印第安人。俄美公司的董事們野心勃勃,試圖在這裡既建立貿易站,又建立居留地。到1820年時,俄國大約有15個居留地散佈在白令海峽和羅斯堡之間的海岸上,與舊金山北部相距僅100公里。

不過,這些居留地並沒有如大西洋沿岸西班牙化、英國化和法國化那樣,使太平洋沿岸俄國化。根本的原因是沒有大批俄國移民移居太平洋北部地區;而與之相比,大批西歐移民則定居在從紐芬蘭到火地島的整個大西洋沿岸地區。在噴氣時代以前,行船橫渡海洋要比穿越將俄國中心地區與太平洋海岸隔開的數千英里西伯利亞荒野容易得多。因此,那15個一直延伸到加利福尼亞的俄國居留地只是孤立、零星的立足點。在新阿爾漢格爾斯克(今錫特卡)的最大的居留地僅有222個居民。

其他居留地甚至更小,因此,沒有一個居留地有能力長期紮下根來。它們一直只是海岸邊的簡陋棚屋;隨心所欲的西方企業主定期來到這裡,從俄國人手中低價收購,然後拿到廣東高價出售。因此,1867年,莫斯科在將阿拉斯加廉價出售給美國人時,實際上是別無選擇的;因為後者的揚基快船在太平洋海域如日中天,而且他們的邊疆居民正乘著大篷馬車不可阻擋地由陸路向西海岸挺進。

與俄國人毫無結果的努力不同,西歐人很快便控制了太平洋海盆,正如他們早已控制了大西洋一樣。他們擁有遠為優越的商業和航海資源,使他們能將其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最具經濟價值和戰略意義的島嶼上,然後再將它們逐個強行佔為己有。例如,1874年,英國佔領了斐濟,同樣,1880年,法國佔領了塔希提島。1898年,美國在美西戰爭之後佔領了夏威夷、關島和菲律賓。1914年,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紐西蘭軍隊佔領了薩摩亞,澳大利亞軍隊佔領了德屬新幾內亞和部分俾斯麥群島。因此,到1914年時,大洋洲和非洲一樣,已被瓜分並被納入世界範圍的諸歐洲帝國之中。

三、歐洲的影響

歐洲對波利尼西亞的影響比對非洲或歐亞大陸的影響大得多。顯然是因為,太平洋諸島面積小、人口少,以區區數千人之力,不可能召集起如那些擁有數億人口和幾千年歷史的古老文明一樣的抵抗。因此,這幾千人很快就被來自所有國家的移民征服了,吸引後者的是“太平洋天堂島”的名聲。這些島嶼的吸引力為這一事實所增強:島上沒有曾經在非洲和加勒比地區大規模殺死移居那裡的歐洲人的大多數熱帶疾病。特別要指出的是,太平洋的大多數島上都沒有致命的瘧疾,原因很簡單,這裡沒有傳佈瘧疾的按蚊。

如在其他地區一樣,大洋洲人口的擴散也包含疾病的傳佈和文化的分裂。隨著歐洲工具和機械織布機的進口,當地的工藝被丟棄了。利用樹皮織布的技術被遺忘了,建造大型雙體船的技術也被遺忘了——他們的祖先曾用這種船往返於太平洋。甚至衝浪運動也變得難以負擔而被摒棄。那些曾為早期探險者所羨慕的波利尼西亞人的完美牙齒也因食用歐洲食物而開始衰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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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39 波利尼西亞獨木舟與大型雙體獨木舟相似,曾往返於太平洋。

比牙齒退化更嚴重的是新疾病的出現,如結核病、天花、痢疾和性病;現在這些疾病正一代一代往下傳。因此,人口的減少使波利尼西亞人慘遭災難,正如當年美國印第安人的情況那樣。例如,在塔希提島上,其居民在庫克船長於1769年到達時共有約4萬人。據傳教士們說,到18世紀末時,戰爭和疾病已使這一數字減少到1.5萬人。到19世紀30年代時,這一數字減少到9000人,最終進一步減少到6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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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40 詹姆斯·庫克船長訪問夏威夷期間,船隻就停泊在凱阿拉凱誇灣。夏威夷人划著帶舷外託座的小船穿過洶湧的波濤來到船邊。

對於塔希提島所發生的這一切,庫克反覆表達了一種絮叨的責任感。

對此,我不得不表達自己的真實看法:對於這些可憐的人來說,如果從不曾知道我們在令生活變得舒適的膳宿和藝術方面具有優越性,情況可能會好得多……要回到他們較不完美的古老發明創造中去可能已為時太晚,這些發明創造他們已看不起,並已停止使用,因為我們的被引進了。等到他們現在所擁有的鐵具用壞時,他們自己的知識技能就差不多丟失了。現在,石斧的稀罕程度就像8年前的鐵斧一樣,現在骨針和石針已看不見了。[2]

值得注意的是,庫克船長不僅對發生在太平洋島居民身上的苦難感到驚駭,他還認識到這些苦難是某個世界範圍程序中的重要部分。

……我們誘使他們精神墮落,我們帶給他們物品和疾病,這些東西他們之前也許聞所未聞,卻只能攪亂他們和他們的祖先一直以來享受著的幸福安詳,此外別無他用。如果有誰否認這一事實,那麼請他告訴我,從與歐洲人所進行的貿易中,美洲土著究竟得到了什麼?[3]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庫克所同情的物件不僅有塔希島這類環境優越的島嶼上的迷人居民,還有相對不宜居的澳大利亞大陸上欠發達的土著。他對這些土著居民的第一印象是,“對有些人來說,他們看來好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實際上他們遠比我們歐洲人幸福”。庫克的植物學家約瑟夫·班克斯也贊同道:“我差不多也說過,這些幸福的人就這樣生活,對貧瘠,不,是一無所有,安之若素。”[4]

這些評價為歐洲人呈現了一種令人不安的異常現象。一方面,他們對自己文化上的技術優勢和它提供的物質便利充滿信心且沾沾自喜。而另一方面,太平洋諸島上的居民和其他土著居民雖然技術上明顯落後,且缺乏歐洲人所擁有的“發明創造”,但他們看起來很滿足,甚至“更加快樂”。為了尋找一種解釋,一些歐洲人闡述了“高貴的野蠻人”這一概念:貼近自然、沒有文明的壓力和束縛而快樂地生活。那些歐洲人,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對他們所生活其中的社會感到不滿,對“高貴的野蠻人”這一概念特別感興趣。對他們來說,敵人就是文明本身,於是,他們把波利尼西亞浪漫化成一個島嶼社群構成的牧歌天堂。

這種浪漫包含了相當大的羨慕成分,這一點在約瑟夫·班克斯的觀察中十分明顯:在塔希提島上,“愛情是首要的工作”。他寫道:這種舒適的環境之所以是可能的,是因為在島上,男人只需做很少的工作就能養活全家,剩下充裕的時間去追求愛情。一個男人“種四棵麵包果樹——一份不需要一個小時就能完成的工作,就是他為他這一代所做的工作,相當於歐洲人為他的家庭年復一年地辛勤耕種穀物一樣,這種閒暇就被用來談情說愛”[5]

隨著歐洲人對太平洋諸島居民有了更多的瞭解,“高貴的野蠻人”這一概念不可避免地讓位於一個更加現實的評價。歐洲人逐漸意識到大洋洲文化殘酷的陰暗面,包括諸如戰爭、殺嬰、壓迫性的禁忌、活人祭奠和奴隸制等社會問題,以及各種自然災害,如時不時給島嶼以重創的颶風、海嘯。

歐洲人對於波利尼西亞的矛盾心理,在傳教士、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的不同反應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傳教士對波利尼西亞人喜好通姦、穿極少的衣服跳舞、在禮拜日做遊戲等感到厭惡。他們竭力反對這些行為,但結果並沒有他們所期望的那麼有效。

歐洲的藝術家和知識分子的反應更為積極,這一點在赫爾曼·梅爾維爾的小說(著名的《白鯨記》)、保羅·高更根據他在塔希提島的經歷創作的繪畫作品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一生經歷中表現得很明顯;史蒂文森曾拖家攜口,帶著家裡的物件,以患有慢性病的身體,去過夏威夷、塔希提、馬克薩斯群島,最後去了遙遠的薩摩亞。

這些波利尼西亞及其居民的早期崇拜者可以從每年湧向這些島嶼的現代旅遊者身上找到影子,後者從日常生活的壓力中脫離出來,尋求短暫的休息。這好像是一種雙方都滿意的安排,旅遊者享受到了短暫的休息,當地人得到了旅遊者帶來的豐厚收入。另一方面,即使是在波利尼西亞的一次短暫逗留,也能發現庫克船長對波利尼西亞文化被長期破壞的憂思,在今天和在16世紀一樣具有切膚之感。這裡不僅有持續的文化破壞,還有對於個人健康的損害,對祖先出生的島嶼的毀滅。

關於文化,遙遠的復活節島上的波利尼西亞人已充分感到了威脅,於是他們建立了“文化保護組織”。建立者明確地確定了組織的基本觀點:“我想睡覺我就睡覺。我想吃飯我就吃飯。我可以一個禮拜不花一分錢。如果我們不當心的話,人們將把這個島嶼變成另一個夏威夷或塔希提,那些地方唯一重要的事就是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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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41 作為對19世紀後期加速變化的反應,保羅·高更(1848—1903年)離開了他的法國同胞,來到南太平洋;在那裡,他被一種更簡樸、表面上永不改變的生活方式迷住了。在1894年創作的油畫《上帝的一天》中,他將這種環境浪漫化了。

關於人的健康,庫克船長在他的日記中描寫了擁有完美牙齒、“走路優雅、跑步靈活”的波利尼西亞人。而那些波利尼西亞人的後代卻完全不同;他們是今天多民族的夏威夷州上健康狀況最糟的人群。他們的心臟病的死亡率比平均水平高出44%,癌症的死亡率高出39%,中風的死亡率高出31%,糖尿病的死亡率高出196%。[7]

比文化和物質衰退更具威脅性的是,伴隨海平面上升而來的直接消失。這種上升是因為“溫室效應”導致冰川和冰蓋融化,造成海洋在變暖的同時擴大。儘管人們對這一趨勢的規模和速度眾說不一,但毫無疑問,這場史無前例且無法預測的“巨浪”正席捲波利尼西亞諸島嶼。“這些不是風暴,它們是巨浪,”馬紹爾群島的報紙編輯吉夫·約翰遜這樣說道,“天氣很好,突然,海水湧進了你的起居室。很顯然,太平洋上正發生著一些事,而這些島嶼也感受到了。在這裡,人們特別關心這件事,因為你正在談論的恰是人類的生存問題。它使人們驚恐萬狀,認為他們的國家可能就要消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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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42 七尊巨大、莊嚴的石像並排豎立在阿基維聖壇的石基上。這些石像是復活節島上的拉帕努伊土著居民建造的。有600多尊石像是用“石像溫床”拉諾拉拉庫火山的火山岩雕成的,而且它們都面朝西方。

不只是這位馬紹爾群島的編輯一人在關注他的祖國的安全問題。美國總統克林頓在聯合國環境會議(1997年6月26日)上的講話,就對整個地球表達了同樣的關注:

大氣中溫室氣體的濃度已達到20餘萬年來的最高水平,並在急速攀升。科學家預言,如果這一趨勢不改變,海平面下個世紀將上升2英尺或更高。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和其他沿海地區將被淹沒;在亞洲,孟加拉國17%的面積即現在居住著600萬人口的土地也將失去;馬爾地夫這樣的島群將從地圖上消失,除非我們能逆轉這些預言。[9]

[註釋]

[1]D. H. K. Spate, Paradise Found and Lost(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1988), p. 34.

[2]Cited by A. Moorehead, The Fatal Impact:An Account of the Invasion of the South Pacific 1767—1840(Harper & Row,1966), p. 70.

[3]Ibid.,pp. 55,56.

[4]Ibid.,p. 117.

[5]Cited by Spate, Paradise Found, p. 35.

[6]New York Times, February 6,1993.

[7]Kathryn True, “Reclaiming Tradition,” In Context, No. 39,p. 54.

[8]New York Times, March 2,1997.

[9]New York Times,June 27,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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