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歷史與關於歷史的流行理論

1492年，哥倫布登上了聖薩爾瓦多島——巴哈馬群島中的一座小島。他認為自己到了東南亞的東印度群島，故將當地居民稱為印第安人——這個名稱一直沿用到今天。哥倫布去世後不久，巴爾博亞於1513年到達了太平洋，麥哲倫的探險隊於1519年至1522年完成了環球航行，此時哥倫布的假設被證明是錯誤的。

人們認為美洲是一個“新世界”，這導致了對印第安人起源的思索。他們要麼起源於美洲大陸，要麼就是從其他地方遷徙到那裡。在美洲大陸單獨起源的觀點被認為是不可思議的異端邪說，因為那將意味著存在二元的創造——在大西洋彼岸的伊甸園裡也有一對亞當和夏娃——一個與《舊約全書》的教義完全衝突的信條。因此，人們一致贊同，印第安人一定是亞當和夏娃的後代。現在，又產生一個新的問題：這些後代是怎樣從東半球移居到美洲大陸的呢？有關這個問題歷來爭論不休，在過去4個世紀裡差不多提出了幾十種理論，而且，直到今天仍然有新的理論在不斷提出。

絕大多數理論都是錯誤的，因為它們更多地依據信念，而不是理性。各種不同的流行理論盛行一時便一閃而過，每一種理論都反映了其所在時代的知識和偏見。最早的一種理論是猶太失落部落說，因為在當時，《舊約全書》所記載的古希伯來人種學資料幾乎是“原始”生活方式的唯一已知樣式。因此，早期的理論家確信，印第安人是希伯來部落的後裔，這些希伯來部落在公元前721年為亞述王所征服並從撒馬利亞被帶走。有些失落部落說的支持者認為，這些希伯來人是穿越神秘的亞特蘭蒂斯大陸到達美洲大陸的，但大多數人則認為，有一條穿過波斯和中國到達白令海峽的道路。

18世紀，歐洲人對古代地中海沿岸諸民族尤其是腓尼基人的成就印象深刻；腓尼基人以其航海技術而聞名。人們認為，腓尼基人曾繞過非洲的好望角，也曾越過大西洋到達美洲。然而，由於19世紀在埃及的考古發現，這個國家開始被認為是美洲印第安文明的發源地。中美洲存在著與埃及金字塔非常相像的金字塔，所以，這一理論被廣泛認為是真的。其他許多關於美洲印第安人起源的流行理論時興時滅。這樣，我們的“印第安佬”便被追溯到希臘人、特洛伊人、羅馬人、伊特拉斯坎人、塞西亞人、蒙古人、中國佛教徒、曼丁哥人或其他非洲人、早期愛爾蘭人、威爾士人、北歐人、巴斯克人、葡萄牙人、法國人、西班牙人甚至穆和亞特蘭蒂斯這兩個“消失的大陸”的倖存者那裡，這兩個大陸據說1.1萬年以前就分別沉沒於太平洋和大西洋底。

所有這些提法都被證明是不能成立的，或至少是值得懷疑的，當然有一個例外：10世紀後期斯堪的納維亞人在紐芬蘭的定居得到了科學的確定。為什麼這麼多人相信或仍在相信這麼多毫無根據的理論？一個原因是，他們錯誤地認為相同的習俗意味著共同的起源。實際情況恰恰相反，人們可以到任何一所重點大學的人類關係領域的檔案部門，去要一份世界上所有具有某些特定習俗如表親聯姻的民族的目錄。你將很快從全世界民族中得到幾十個具有相同婚姻習俗的例子，而他們的這種婚姻習俗不可能來自同一個源頭。但是，早期的作者不熟悉現代人類學，所以很自然地認為，在遙遠的過去，相同習俗之間存在著歷史的聯絡。

同樣，經仔細檢查，表面上相似的制度或結構也被證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們在埃及和中美洲都發現了金字塔，但是，中美洲的金字塔主要是宗教儀式的中心，而埃及的金字塔是巨大的陵墓。同樣重要的是這一事實：最新的發掘工作揭示了中美洲的金字塔幾千年來不斷演進的過程。這一長期的發展階段推翻了金字塔的建造技術是從大西洋彼岸完全成熟地移植過來的理論。同樣，在加利福尼亞被稱為“尤基”（Yuki）的土著語言中，ko這個詞意指“go”（去），kom意為“come”（來），然而，沒有人根據這個例子斷定，尤基語和英語在歷史上存在聯絡。

即使少數古代東半球的航海者確曾到達過美洲大陸，他們的文化將立即統治美洲大陸的習俗這種提法也是值得懷疑的。那些認為小群希伯來人、希臘人、羅馬人、腓尼基人或其他民族可能到達過美洲大陸、並在廣大地區的土著居民中傳播他們的文化的人，應該考慮一下18個西班牙人（16個男人和2個女人）的經歷，他們在科爾特斯到達那裡6年前在尤卡坦海岸因為船隻失事而流落當地。除兩個男人淪為當地酋長的奴隸外，所有的人都被用來獻祭並按儀式被吃掉。倖存者中的一個人完全變成了土著，他戴著精巧的鼻塞和其所皈依部落的耳環，拒絕放棄新的生活去重返科爾特斯的隊伍。同樣，我們知道維京人的確曾在紐芬蘭登陸，但他們卻因當地印第安人的敵對行為而被迫放棄了建立殖民地的努力。這樣，在現代連發步槍和機槍出現之前，小的登陸群體要麼被全部消滅，要麼被當地的文化同化。

這就是1968年在新墨西哥州的聖菲召開的一次學術專題討論會得出如下結論的一些原因；該結論是：“到目前為止——除了維京人的接觸（即在紐芬蘭）外——在哥倫布之前，還沒有從一個半球傳播到另一個半球的人工製品的確鑿考古發現。”同樣，這次討論會還一致認為：“沒有確切的跡象表明，在哥倫布之前人類曾越過大洋把任何一種植物或動物從東半球引入美洲大陸，或者從美洲大陸引入東半球。但這絕不是說，這種情況不可能發生過。”[1]

這類討論對研究歷史的人來說，有什麼意義呢？首先，它提出了人類文明是如何發展的這一基本問題——人類文明是從一個或幾個早期的中心向外擴散，還是在世界各個不同的地區獨立創造。這個問題不僅涉及美洲印第安文明的起源，而且牽涉全球諸文明的起源。文明是從中東向西北歐、北非、南亞和東亞傳播，還是在這些不同的地區獨自發展呢？擴散傳播論者和獨立創造論者長期以來一直爭論不休。

我們正漸漸地認識到，這個問題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而是一個擴散傳播和獨立創造兩者的不同程度的問題。這種不同程度不是由基於預先概念的浪漫推測決定，而是由細緻研究和對結果的客觀評價決定。考古學家對人類史前史的發掘越多，他們越能認識到人類的所有分支對其環境的反應都是具有創造力的。他們的反應和成就的性質及程度極不相同，這種不同取決於他們各自的歷史和地理背景，尤其是如前所述的他們受外界刺激的影響程度。

對歷史研究者來說，同樣重要的是這一事實：許多門外漢仍然抱有這種幻想，即各種歐洲人、亞洲人或非洲人高舉文明的火炬，在前哥倫布時代的美洲大陸的海岸登陸。事實是，今天的人類如在最初的舊石器時代一樣，沉迷於對神秘事物的崇拜。他們墨守虛幻而簡單化的解釋，甚至在這種解釋與已知的事實不一致時仍是如此。我們的食物採集時代的祖先迷信他們的圖騰和巫師即巫醫。現代人對於飛碟、佔八卦、紙牌算命以及占星術具有類似的迷信。本書的讀者將認識到洛杉磯的加利福尼亞大學天文學教授喬治·埃布林所作的下述報告的重要性：

我曾對選我的天文學概論課程的全體大學生進行民意測驗，發現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對占星術感興趣，並相信占星術。透過與國內其他地區的同行們的討論，我瞭解到這些地區的比例大致相同，而且它可能相當準確地反映出相信占星術的美國人的比例。據估計，美國大約有5000多名占星學家在這個領域謀生，有1200多家日報開闢了占星術的專欄。[2]

埃布林教授的報告作於1975年。那年以後的民意測驗表明，相信占星術的人在不斷增加。1980年至1985年間，美國青少年相信占星術人數的比例從40%上升到55%。[3]鑑於從16世紀現代天文學發軔之時起，相信占星術的人就日漸減少這一事實，今日占星術的捲土重來，確實值得人們予以特別的關注。

與此相似的是，《新聞週刊》1996年做過一次民意測驗，結果顯示48%的美國人相信UFO（不明飛行物）真的存在，29%的人認為人類已與外星人有過接觸，而另有48%的人相信，政府有意掩蓋了人類與外星人接觸的資訊。更為特別的是，有的占星師聲稱他們看見貓王在天王星上啃炸雞。在這方面，美國人並非與眾不同。在法國，1995年有近 5萬名納稅人宣稱自己依靠從事占星師、巫醫、巫師或類似的職業獲取收入。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法國當時只有3.6萬名天主教牧師和6000名精神科醫生。[4]

［推薦讀物］

M. Gardner所著的Fads and Fallacies in the Name of Science（Dover出版社，1957）對科學和非理性作了有趣的分析。已故的太空科學家Carl Sagan所著的The Demon-Haunted World: Science as a Candle in the Dark（蘭登書屋，1997）對這一問題作了較新的、吸引人的概述。對美國類似的概述有J. Gilbert所著的Redeeming Culture: American Religion in an Age of Science（University of Chicago出版社，1997）。

［註釋］

[1]C. L. Riley et al., Man Across the Sea: Problems in Pre-Columbian Contacts（University of Texas，1975）, pp. 448，452-453.

[2]Los Angeles Times, September 14, 1975.

[3]Los Angeles Times, April 21, 1985.

[4]Newsweek, July 8, 1996, p. 50: New York Times, April 30,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