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破曉時分的真實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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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五點。

肆虐了台北整整一夜的強烈颱風終於漸漸平息,窗外呼嘯的狂風化為了溫和的細雨。天邊的雲層在微風中緩緩散開,露出了一抹深邃而清冷的魚肚白,隨後,淡淡的橘金色曙光開始在天際線渲染。

大樓一樓,緊鎖的緊急安全出口鐵門前。

「嘎吱————」

伴隨著金屬軸承咬合的艱難摩擦聲,陸言與林晚用盡最後的力氣,終於將厚重的大理石大門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帶著青草泥土芬芳、潮濕而新鮮的戶外空氣瞬間灌入大理石大廳。這無比真實的空氣與泥土氣息,讓在黑暗迷宮中廝殺了七天七夜的兩人,彷彿重回人間,眼眶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熱。

然而,就在兩人準備跨出大門的那一瞬间。

「啵。啵。」

背後大廳大理石地板上,無數個由颱風漏水匯聚成的黑色積水水窪,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沸騰起來。

積水在一瞬間化為大片黏稠、死灰色的像素黑泥,沿著地板瘋狂匯聚。在兩人驚恐的注視下,那團像素黑泥在大門前的陽光陰影處,緩慢、無聲地拔地而起,最終——

凝聚成了一個約有十歲大小、穿著藍色連身潛水服、渾身正不斷滴落著深色海水的瘦弱小女孩。

陸小喬。

她那張精緻無瑕的臉龐上,此時佈滿了晶瑩的淚水,大大的雙眼裡滿是委屈與恐懼。她朝著陸言緩緩伸出了那隻白皙、濕漉漉的小手,聲音帶著令人心碎的顫抖與哀求:

「哥哥……水裡好黑、好冷啊……那些海草纏住我的脖子了,我好難受……

你這三年,是不是把我忘了?你為什麼不下來陪我……

拉住我的手,這一次,你不要再丟下我了,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那呼喚、那對哥哥的依戀,真實得像是三年前發生在東北角礁石上的那一幕。

只要陸言此時伸出右手,回握住那隻小手,他的「生還者愧疚」就會與擬態鬼的契約完美對齊,他的靈魂將會被永遠拉入冰冷死寂的深海意識深淵。

「小喬……」

陸言看著眼前的「妹妹」,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在佈滿了灰塵與汗水的臉頰上拉出兩道清晰的水痕。他那顆被罪惡感折磨了整整一千個日夜的心臟,此時正經歷著最慘烈的撕裂。

只要他放手,只要他投降,他就不用再每天吃阻聽藥物,不用再忍受聽覺過敏帶來的神經爆鳴。

「陸言……」

身旁,林晚緊緊地、死死地握住了陸言的左手。她沒有說話,但她那溫暖、真實、帶著人類竇性心律不齊心跳起伏的溫度,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注入陸言那近乎融化的思維防火牆。

陸言深吸了一口氣,他往前邁了一步,緩緩跪倒在那個「妹妹」的面前。

他伸出了顫抖的右手,卻沒有回握那隻濕漉漉的小手,而是輕柔地貼在了她那冰冷、死灰色的臉頰上。

「小喬……」陸言看著她的雙眼,淚流滿面,聲音卻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溫柔、無比清亮:

「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在恨自己,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我以為,只有不放過自己,只有每天聽著幻聽折磨自己,才是記住你的唯一方式。

但你不是我妹妹。

我的小喬是勇敢的,她在繩子斷裂的那一刻,用最後的手勢叫我努力游上去。她熱愛這個世界,她絕對不會化為濕漉漉的陰影,乞求一個代價,試圖把我拖入黑暗。

那些死去之人的真實聲音,從來不藏在潮濕的陰影與大樓廣播裡。

她們活在我的記憶裡,活在早晨的微風裡,活在每一道真實的曙光裡。

小喬,我會替你,好好地、幸福地活完這輩子……再見了。」

在陸言說出「再見」的那一微秒。

「不————!」

眼前的「陸小喬」臉部在一瞬間發生了極度扭曲,她發出一聲非人、淒厲無比的痛苦嚎叫。

「刷————!」

早上六點整,第一縷無比燦爛、純淨的金色朝陽穿透大理石大門,筆直地照射在擬態鬼那死灰色的像素身體上。

在真實陽光的直射下,擬態鬼那賴以生存的「心靈投影代碼」徹底熔毀。那具十歲女孩的身體在慘叫聲中,寸寸化為飛灰,最終被清晨那一股溫暖而清新的晨風,徹底吹散在台北大氣之中,不留一絲痕跡。

大理石地板上的黑色積水,也在此時重新變回了純淨、透明的雨水。

「呼……」

陸言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就在這時,奇蹟發生了。

他那肆虐了整整三年的耳鳴、幻聽、與那讓他痛不欲生的「聽覺過敏症」,在擬態鬼消失的那一瞬間,徹底平息、消失了。

他的大腦,迎來了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絕對平靜與安寧。

但他聽得到聲音。

他聽到了窗外樹枝上,第一聲清脆、歡快的真實鳥鳴。

他聽到了台北街頭漸漸甦醒、遠處車水馬龍的溫暖煙火氣。

他也聽到了身旁,林晚那因為疲憊而有些粗重、卻無比真實而溫暖的呼吸聲。

陸言轉過頭,看著身旁同樣滿臉淚水、卻對著他燦爛微笑的林晚。

他緊緊回握住了她的左手。

兩人迎著璀璨無比、生機勃勃的漫天朝陽,一步一步,跨出了這座籠罩了他們七天七夜的黑暗大樓,走向了那個充滿了愛與真實生命的新生世界……

(《擬態:深淵耳語》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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