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禍降臨:當伊朗遇上世界末日的「執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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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災禍:伊朗歷史上最慘烈的崩潰

1219 年,一場外交上的「低級錯誤」引發了人類史上最恐怖的連鎖反應。花剌子模的沙王殺了成吉思汗的使者,結果換來了數百萬人的死亡。這不僅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文明的「大清洗」。城市被抹平、圖書館被焚毀、運河被填滿屍體。但奇蹟的是,伊朗文明最終竟然「消化」了這群征服者。

本章瘋狂看點:

  • 🤡 史上最蠢的外交官:沙王阿拉烏丁·摩訶末。他殺了商隊,斬了使者,最後卻在蒙古鐵騎面前嚇得連滾帶爬,死在荒島。
  • 🔥 上帝之鞭:成吉思汗在布哈拉的大清真寺宣佈:「我是天神降下的怒火,來懲罰你們的罪孽!」
  • 📜 文明的灰燼:梅爾夫(Merv)的數百座圖書館付之一炬,人類幾百年的智慧在幾天內化為烏有。
  • 🧶 毛毯裡的哈里發:旭烈兀攻陷巴格達,為了不讓哈里發的「聖血」落地,竟把他裹在毛毯裡用馬群踩死。
  • 🎨 毀滅後的重生:蒙古人最後變成了波斯文化的超級粉絲,開創了「伊兒汗國」的黃金藝術時代。

🤡 1. 沒事別惹成吉思汗:花剌子模的作死之路

這場災難本來是可以避免的:


🔥 2. 屠城狂魔:當蒙古人來到門口

蒙古軍隊的效率讓全世界感到恐懼:


🩸 3. 巴格達的隕落:阿拔斯王朝的終結

1258 年,成吉思汗的孫子旭烈兀(Hulagu)來到了巴格達:


🎨 4. 奇蹟:被「伊朗化」的征服者

這是歷史最諷刺的地方:


💡 歷史對今天的啟示:

野蠻可以摧毀文明,但無法取代文明。 蒙古人的鐵騎摧毀了伊朗的政治,但伊朗的文化像是一種「文化病毒」,感染並轉化了征服者。當最後一個蒙古君主坐在波斯宮廷裡寫詩時,你很難說到底是誰贏了這場戰爭。

[!TIP] 今日醒思:沙王的一個外交錯誤葬送了一個帝國。在現代社會,我們是否意識到一個衝動的決定、一封無理的電郵,也可能引發我們無法承受的連鎖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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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蒙古“災禍”

成吉思汗,原名鐵木真,生於1162年,他所創立的蒙古帝國囊括了中國大部分地區。當他於1219年率軍入侵伊朗時,花剌子模的沙王阿拉烏丁·摩訶末自1200年已經在此以蘇丹的頭銜(而非像阿杜德·道萊一樣以“萬王之王”的頭銜)統治了一段時間。阿拉烏丁·摩訶末受他母親圖兒幹合敦的影響很大,在後者的唆使下,他一心斂財,恃強凌弱,在強者面前則奴顏婢膝。據說他統領著一支龐大的軍隊,最多時能召集四十萬兵馬。事實上,他卻是抵擋蒙古災禍、保衛國家的錯誤人選。

在蒙古人入侵前不久,阿拉烏丁·摩訶末身在帝國的邊界——突厥斯坦。正在此時,成吉思汗的一個兒子帶著一小支部隊為追趕一夥韃靼起義軍由此經過。儘管蒙古人立刻向蘇丹進行通報,表明自己對該國毫無戰爭企圖,但阿拉烏丁·摩訶末卻因蒙古部隊人數有限,可使他輕鬆贏得勝利,便下令發兵進攻。之後蒙古人第二次來信,向他保證他們只想儘快離開該國領土,以避免任何戰爭衝突。而阿拉烏丁·摩訶末的回答是,他將所有身在他土地上的異教徒視為敵人,並維持進攻命令不變。

他的軍隊當然在人數上佔有絕對優勢,但他計程車兵年紀尚輕,缺乏經驗,紀律渙散。如此,雙方在第一天的對陣中沒有決出勝負。夜晚時分,蒙古人趁天還沒亮就拔營返回了。在撒馬爾罕稍做停留後,他們把阿拉烏丁·摩訶末軍隊戰鬥力薄弱、執行低效的現狀彙報給了成吉思汗。

阿拉烏丁·摩訶末像塞爾柱王朝的君主們一樣,也講突厥語,但他既不是阿爾普·阿爾斯蘭,也不是馬立克沙。儘管他像這兩位國王一樣夢想著開疆拓土,但他內心最渴望的卻是人們頻頻誇耀的中國珍寶。於是,他不顧近期才發生的邊界衝突,派出一隊使臣,向成吉思汗介紹他的王國的優勢和財富,當然還有他的軍力。他指定賽義德·巴哈奧爾丁—阿卜杜拉·拉齊——一位以睿智持重著稱的大臣——帶領這支使團。

當使團抵達兩帝國邊界,蒙古官員詢問他們的來意。在得知他們是伊朗“沙王”派來的使臣以後,守城官員殷勤地陪伴他們來到成吉思汗面前,後者親切地接待了他們,並宣佈,作為自己的私人朋友,他們可以隨意參觀。伊朗使團於是四處巡遊,並多次受到成吉思汗的接見,每次見面成吉思汗都重申他對“沙王兄弟”的敬意。在餞行會上,他讓使團滿載禮品而歸,還特意召集數頭駱駝運送為沙王準備的禮物。他高聲說道:“告訴花剌子模的沙王,我希望我是東方的主人,他是西方的主人。我希望我們能夠和平相處,自由經商,商隊可以在兩國之間通行無阻。”接著他說道,“告訴他,成吉思汗是他的朋友和兄弟。”

使團回到蘇丹的宮廷後向阿拉烏丁·摩訶末忠實彙報了他們的所見所聞。令所有人大為吃驚的是,一心覬覦中國財富的阿拉烏丁·摩訶末聽後大發雷霆:“他怎敢把我當作兄弟,這是對我的大不敬。他應該受到征討和懲罰!”

成吉思汗對此毫不知情,於是一段時間後他決定向花剌子模國派出一支大型商隊,除了進行交易的貨物,商隊還帶去了贈予沙王的珍貴禮品。成吉思汗希望藉此開啟兩國之間的貿易之路。

在訛答剌——進入邊境後的第一座大城市,守城總督海兒汗(也是國王的表弟)在見到商隊五百頭駱駝背上的財貨後利令智昏,向沙王和他姨母謊稱這支商隊其實是成吉思汗派來的奸細。他因此擅自將他們投入監獄,並沒收了他們的貨物。阿拉烏丁·摩訶末在他母親的敦促下,命令處決蒙古商人,並將他們的財物移送至都城。然而,一名蒙古駝夫成功逃脫,並回去將情況稟報了成吉思汗。後者認為應暫且保持克制,於是立刻派去三名信使,向沙王要求將屠殺“兇犯”,尤其是海兒汗送交蒙古,依蒙古法律對其進行判決和懲處。他們通知沙王在一週內給予回覆。鑑於阿拉烏丁·摩訶末拒絕任何談判,成吉思汗的主信使對他說:“我的主人命我在遭拒的情況下給出這一口信:如果兇徒沒有送交我方處置,等待您的子民的將是成吉思汗狂怒的風暴和復仇的巨浪。”

聽到這一威脅,沙王怒不可遏,命人當場將信使斬首。自古以來不斬來使的規矩就這樣遭到蔑視和踐踏。

這便是伊朗歷史上最大的一場悲劇的導火索,而這一悲劇也將降臨在諸多其他國家的頭上[1]

成吉思汗因對其對手的實力尚存忌憚,在遲疑了一陣後才於1219年發起了洶湧的報復行動。他最終做出這一決定也是因為他的帝國已然強大而穩定。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受到的羞辱激起了他的報復欲。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訛答剌——整起事件的發端之地。蒙古部隊在成吉思汗兩個兒子的率領下進行了五個月的持續進攻,城門最終被一名守城軍官開啟,此人可能以為如此便可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而攻城部隊最先做的就是懲罰並處決了這名叛徒;隨後,他們手刃了所有居民,並將死者的頭顱堆成多座血腥的金字塔。至於總督海兒汗,成吉思汗下令務必生擒。儘管他奮力抵抗,並躲至堡壘中,最終還是被抓獲並移送至成吉思汗面前。他被倒吊起來,四肢被砍去,且在呼吸尚存時被斬首。

河中地區草木繁茂、名揚四海的城市布哈拉隨後遭到成吉思汗的親自圍攻。在多日抵抗後,各城區主管官員和當地“大人物”一同出城,請求赦免居民,並向入侵者開啟了城門。他們真是大錯特錯!成吉思汗先來到大清真寺,將那裡儲存的所有《古蘭經》扔到地上餵馬。接著,他登上敏拜爾(講壇),對民眾宣稱:“我是天神的憤怒在世間的化身!”他再次下令屠殺所有男人,並將婦女兒童賣為奴隸,最後以火燒全城為他的勝利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那麼與此同時,阿拉烏丁·摩訶末為使人民免遭屠戮都做了些什麼呢?

一些侍臣建議他逃走,但他的兒子札蘭丁(未來的抗蒙英雄)則主張防禦和反擊。這位王子認為應該以極端手段展開戰鬥。不過事實上,沙王是個懦夫。他拒絕將王位,甚至拒絕僅將軍權交給他的兒子,在將他的母親和後宮以及他的財寶轉移到馬贊德蘭省東部的深山中以後,他沒有迎戰,而是退避至遠離前線的內沙布林。當他的國家在垂死掙扎時,他安然如常,宴飲作樂,夜夜笙歌。

與此同時,成吉思汗穩步挺進。以宏偉的建築和燦爛的花園令他著迷的大城市梅爾夫也沒能招架住他的攻勢。在他的命令下,居民們被迫在四天之內全部遷出城市。他們被按照男女分開,兒童也與他們的父母分開。較年輕的女人被集中趕到野地,遭到士兵蹂躪後被屠殺。只有兒童免於一死,被當作奴隸傳送到遙遠的蒙古內地。

梅爾夫城內的數百座圖書館是舉世聞名的時代見證[2]。但整座城市被清空後便遭縱火焚燒,與之一同化為灰燼的是又一部分伊朗記憶。

在巴爾赫,居民以保命為交換條件,投降蒙古。成吉思汗接受了投降條件,但居民剛被驅趕出城,便在他的命令下悉數遭到屠殺,隨後城市也被燒燬。

在巴米揚之圍中,居民竭力抵抗,並殺死了成吉思汗的一個兒子。當巴米揚破城之時,成吉思汗下令,一如既往屠殺全部居民。不過女人們會有“特殊”待遇:全部被剖腹,孕婦將親眼看著自己的胎兒被砍成碎塊!

當成吉思汗在眾多蒙古王子的追隨下圍攻撒馬爾罕——這顆中亞的璀璨明珠時,負責城市治安的武裝人員僅對他進行了一般程度的抵抗。另一方面,城中的宗教首領——謝赫伊斯蘭和大法官加齊·古扎特,大義凜然地走出城門,在無人陪同的情況下向成吉思汗請求赦免市民。後者同意赦免他們二人以及由他們選出的五萬名市民,隨後軍隊進入城市。如此三萬工匠得以生還,並被賜給蒙古將領做奴隸。但不幸的是,撒馬爾罕的軍隊指揮官阿爾布汗趁蒙古軍隊不備帶著一千名官兵成功突圍,逃離堡壘和城區,追隨國王去了。成吉思汗聞訊勃然大怒,不顧自己先前的“寬容許諾”,下令無差別屠殺所有居民,並毀滅城市。

這些恐怖的場景在雷伊、庫姆、洛雷斯坦省的霍拉馬巴德、亞塞拜然的各大城市不斷上演,只有大不里士的政府透過談判,為其居民爭取到了特赦不死的和平結果。

成吉思汗這時只剩下一個主要目標:生擒花剌子模沙王阿拉烏丁·摩訶末。他將這一任務交予他的三萬大軍,後者在摧殘了呼羅珊的多座城市後抵達了內沙布林。攜家眷隨從龜縮於此的國王聞聽蒙古大軍正在逼近,於是在將自己的母親、總理大臣和後宮送到另一個堡壘後再次躲避戰鬥,慌忙出逃。從此,他開始了逃亡生涯。他越發孤立無援,沒了主意,最終隻身逃到裡海的一座小島上,以為在這裡他便脫離危險了。

與此同時,蒙古大軍發現了他家人的蹤跡,並將其團團包圍。在斷水斷糧的情況下,國王的家人最終無奈投降,並連同堡壘內藏匿的珍寶一同被遣送至成吉思汗面前。堡壘隨後被夷為平地,王室家庭也在成吉思汗的命令下被全部屠殺。

數日之後,一名為阿拉烏丁·摩訶末送飯的侍從向他告知了這一噩耗。不久以後,他的三名軍官在河邊發現了他已被野獸和蟲子啃噬殆盡的赤裸遺體。他們中的一人將他的衣服撕扯後包裹了這位生前不可一世的國王的遺體,然後將其掩埋。他的“墳墓”沒有在世間留下任何遺蹟。

當時已經疾病纏身的沙王可能死於悲傷過度,但無論如何,1220年他的離世沒有結束成吉思汗的燒殺擄掠。如此,曾經熱鬧繁華的內沙布林連一條狗都沒有剩下。

從1219年征戰伊朗開始,到1227年成吉思汗在其帝國東部對西夏[3]作戰並多次取勝後去世,蒙古軍隊讓阿拉烏丁·摩訶末帝國的大片地區和周邊鄰國變成了一片廢墟。他們進行了大屠殺,數千公頃農作物被燒燬,極具價值的建築瑰寶和一座座圖書館化為灰燼。“他們來了,他們殺人放火,他們走了”,當時的一位編年史作家如此總結道。

誠然,國王的卑怯理應受到指責,而被圍之城居民們的勇氣也令人欽佩!但在亞洲有誰能夠抵擋蒙古大軍的鐵蹄呢?

當然,在阿拉烏丁·摩訶末死後,他的兒子——王儲札蘭丁終於開始組織抵抗。他甚至有幾次擊敗了蒙古軍隊,但他手上的軍力比他父親初時的軍力大大縮減,且國土也遭到極大侵蝕,甚至從地圖上被直接抹去。他的百折不撓,他的英勇無畏,他取得的數次勝利,他為逃避蒙古追兵騎馬穿越印度河的壯舉,他於1231年在庫爾德斯坦山中孤獨死去,這一切都使他成為一名為抵禦外敵殉難的烈士。但拋開那些光環與榮耀,他的努力卻是徒勞的。

隨他一起消失的是花剌子模的沙王家族——伊朗第三大後伊斯蘭突厥王朝。它於一個多世紀內逐漸發展成形,並在阿拉烏丁·摩訶末的統治下達到鼎盛。據稱他曾意圖征服巴格達,因阿拔斯王朝雖日漸衰敗,巴格達卻依然十分富有。如果信使沒有被殺,成吉思汗很有可能不會或不敢輕易入侵伊朗領土。阿拉烏丁·摩訶末的怯懦和逃避使他成為後來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

正如伊朗薩珊帝國7世紀起被阿拉伯入侵徹底摧毀一樣,這一次,一個世界在蒙古入侵下土崩瓦解,一個時代也就此終結。除上述原因以外,其他方面的因素也同樣不可忽視。

在這些因素中,包括阿拉烏丁·摩訶末與巴格達的哈里發之間的仇視或對立。哈里發很可能沒有充分估計到這一危險最終會對他造成的威脅,於是讓他的對手獨自應付困局。巴格達僅將成吉思汗視作那個可以削弱甚至可以消滅他的敵人的敵人。不幸的是,札蘭丁在他父親去世後才開始掌權,這時已經太遲,他成為一個已經四分五裂的帝國的君主,而他也絲毫指望不上哈里發的支援。

在這一內部衝突之中還要加上遜尼派與什葉派從未間斷的鬥爭,其中巴格達的什葉派作為少數派,時常被排除在權力階層之外,並遭到民眾的歧視,甚至欺凌。整個伊斯蘭世界因此受到嚴重的動搖,令人不禁聯想起之前正是瑣羅亞斯德教徒與基督徒的明爭暗鬥給了阿拉伯入侵者可乘之機。

遜尼派內部的分裂也對大局上的混亂有推波助瀾的作用。事實上,哈乃斐派與沙斐儀派[4]相互憎惡。而且,哈乃斐派有時儼然就是蒙古軍名副其實的第五縱隊,但這並沒有讓蒙古軍在獲得勝利後,提供給他們高於其他教派的待遇。

最後,伊斯瑪儀派的實力盡管今非昔比,卻仍不可小覷。而他們因在蒙古入侵時保持中立,隨後也付出了代價。

要完成這幅預示著災難的圖畫,還應該加上勇敢的札蘭丁在抗擊蒙古軍隊的同時,不得不應付的克爾曼、亞塞拜然和喬治亞的起義。

因此,伊朗穆斯林世介面對蒙古災禍時全面崩潰具有諸多原因,任何將這一災難進行簡化的視角就算有某些歷史學家的支援,卻都不可能與現實情況相符,因為所有大帝國的覆滅均由多個極其複雜的因素而非單一因素所導致。本情況也不例外。

無論如何,札蘭丁的死標誌著伊朗國土上又一個時代的終結,正如伊嗣俟三世的死之於薩珊帝國一樣。

在1231年札蘭丁離世與標誌伊朗帝國重生的薩非王朝掌權之間有將近三個世紀,那是一段混亂而血腥的時期。

成吉思汗在1227年8月去世,在此之前他曾召集了他的幾個兒子,向他們分封帝國領土。伊朗部分被劃給長子朮赤。如此,當札蘭丁尚且在世並持續戰鬥時,朮赤已經接替了他的父親,繼續征伐劫掠。他於1227年2月在成吉思汗去世數月前死去,並由其弟窩闊臺繼任,後者於1241年離世。隨後窩闊臺的妻子臨朝稱制,直到1251年,在圍繞疆土分配的諸多紛爭之後,他的侄子旭烈兀掌權。旭烈兀在一位伊朗大維齊爾和傑出作家納西爾丁·圖西的輔佐下,在前進道路上發現了兩個主要障礙:圍繞阿剌模忒存在的伊斯瑪儀派的殘餘勢力——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後來的命運[5]——和巴格達的哈里發,他決意將後者推翻。他選擇即刻進軍阿拔斯王朝都城,圍城長達兩個月之久,並最終逼迫阿拔斯王朝的末代哈里發穆斯塔欣投降。進入巴格達時,見到奢華的宮殿和堆積如山的財富,他不禁對穆斯塔欣說道:“為什麼聚斂這麼多財富,卻不用它來建立一支像樣的軍隊,以保衛你和你的領地呢?[6]

雖然哈里發會被處死已是毫無懸念,但旭烈兀遲遲沒有動手。儘管他不是穆斯林[7],但他十分迷信,他聽說先知穆罕默德後繼者的血會令厄運降臨在使它灑出的那個人身上。在他親信的建議下(他的總理大臣以反阿拉伯聞名),他命人將哈里發全身包裹起來,再在上面碾軋、踩踏,使之最終窒息而死。於是,阿拔斯哈里發國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於1258年宣告終結[8]

將這一“障礙”清除後,旭烈兀率軍繼續挺進至地中海沿岸。他顯然沒有料到會遭到埃及馬穆魯克王朝的抵抗,並於1260年在阿音札魯特被後者擊敗。這一失利令蒙古軍對近東的征服戰戛然而止。

旭烈兀於1265年在伊朗西北部的馬拉蓋逝世。他的墳墓大概位於亞塞拜然,烏爾米亞湖的一個島上。他的兒子隨後繼承了他的王位,並在伊朗建立了伊兒汗國,該國統治將持續至1337年。

旭烈兀死後的一個世紀見證了作為成吉思汗和旭烈兀後代子孫的蒙古君主們相互殘殺、日趨伊斯蘭化的過程。他們中比較知名的君主合贊也逐漸融入伊朗文化,並曾試圖重建一個有序的國家。合讚的總理大臣拉施德丁不僅是位大文人和史學家,還是一位改革家,他的多項改革措施具有驚人的現代性。在行政與司法方面,他建立了一套法律文書和契約的登記系統,規定司法判決必須得到書面記錄並存檔,並確立了民事、商事和刑事文書保有三十年時效的原則。

在財政方面,合贊與他的總理大臣廢除了各省總督或進貢的諸侯向國庫競標稅務價格的系統,指出這正是令納稅人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根源,因為這些權貴在向國家繳納稅金以後便對他們的子民橫徵暴斂。改革後,國家按照新政策派出國庫特派員,對每位國民的財產進行估價,確定他可以合理支付的稅費金額。以這種方式確定的名單都由大不里士集中管理,以杜絕地方官員中飽私囊,而國家將以此確保個人最終支付的稅款不會超過預估的金額。這種適應於當代的稅收系統在某種程度上不正是我們後來所謂稅收公正和累進所得稅的鼻祖嗎?

此外,他們還在全國範圍內統一度量衡,其中不僅包括零售貿易中的尺寸和重量,還有商業交換中使用的貴重金屬的比重。

拉施德丁的另一項創新舉措是在全國組建了一套“查帕哈內”——郵局和旅行系統,透過在交通道路上以合理的間距設立接力驛站,確保旅行安全和信函定期持續送達。

最後在軍事方面,合贊針對埃及馬穆魯克蘇丹進行了兩次大規模軍事行動,第一次大獲全勝,但第二次遭遇慘敗,並從此結束了蒙古政權對北非的擴張。

儘管家族內部爭執不斷,他的事業還是由他的弟弟完者都[9],且小部分由他的侄子不賽因繼承。伊兒汗王朝的蘇丹們,無論各自的成敗如何,都試圖修復其祖先對這片土地造成的破壞。

與他們的統治同時期存在的還有一些本地王朝,都以進貢國的身份佔有大片領土,其中有些歷史十分悠久,如法爾斯省的阿塔貝克(以設拉子為都城)[10]。他們竭盡所能保衛自己的領土不受成吉思汗及其兒子的破壞,在克爾曼省和洛雷斯坦省等其他地區也是如此。

於是,在旭烈兀的伊朗化繼承人以及幾位卓越大臣的治理下,這個國家又重新開始呼吸,去修復那些可以修復的東西。人們“重歸土地”,又開始在荒蕪的田野裡翻土播種。

當人們開始漸漸遺忘痛苦的過去時,沒人想到另一波浩劫會再度來臨。然而,帖木兒(1336—1405年)還是來了,這個被稱為“跛足的帖木兒”的突厥—蒙古首領是一名穆斯林。他自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且以伊斯蘭信仰作為自己殘暴行為的藉口。

呼羅珊,作為他於1369年進入伊朗領土的大門,首當其衝遭到了破壞、掠奪和屠殺。隨後,情勢蔓延至整個國家。在伊斯法罕[11]這個仍保留了幾分往日繁榮的城市,他野蠻殘暴的名聲促使城市領主阿米爾·莫扎法爾·丁卡奇在一眾名流顯貴的陪同下面見帖木兒,向他獻上城門鑰匙。後者欣然接受。在一番談判之後,他們商定市民可保全性命、城市可免於毀滅,作為交換他們必須繳納一筆高額贖金。之後,帖木兒進入伊斯法罕城,參觀了金庫所在的堡壘,他將談判團扣為人質,派出一隊莫哈塞爾(收費官)去各個城區收取每家每戶應承擔的那部分贖金。但收費官對居民施以暴力,強姦婦女,居民與他們發生了衝突,並殺死多名莫哈塞爾。帖木兒聞訊,下令屠城,根據不同史料記載,死者人數在七至二十萬之間[12]。無論具體數字是多少,都足以讓他像成吉思汗一樣,下令用死者的人頭壘砌金字塔!

帖木兒在伊斯法罕居住了一陣[13],並在此設定了一支強大的守城部隊,以防不測。他隨後率軍前往設拉子,市民汲取了伊斯法罕的教訓,在支付了一筆可觀的贖金後,城市得以免於兵禍。帖木兒因迷戀設拉子的花園,在此居住了很長時間,並對此地留下了揮之不去的記憶。當他定都撒馬爾罕時,他命令在這裡修建多座花園,花園的名字皆與設拉子的相同:賈汗納馬花園、德戈薩花園、天堂花園……

如此,帖木兒為自己締造了一個囊括中亞、伊朗、今天的伊拉克、土耳其和一部分印度的龐大帝國。凡是反抗的城市都會遭到他無情的蹂躪。而德里、阿勒頗、大馬士革、巴格達都承受了與伊斯法罕相同的命運。就在他準備嚮明朝[14]統治下的中國大舉進攻時,他於1405年2月中旬在訛答剌[15]暴斃。

帖木兒在世時,對這些新納入版圖的領土的行政管理興味索然,因此他的帝國比成吉思汗留下的帝國更加混亂無序,在他死後,隨著一系列王位爭奪戰,帝國便四分五裂。他的長孫皮兒·馬黑麻獲得了阿富汗;他的幾個侄子和死去的二子烏馬爾·沙黑的兒子分到了設拉子、伊斯法罕和哈馬丹地區;他的三子米蘭沙將統治亞塞拜然和巴格達地區;而伊朗東北部和呼羅珊將從1405年落入四子沙哈魯的手中。

沙哈魯的統治將持續四十三年,直到1447年。他在世人眼中是“公正與和平主義的楷模,可以被視為伊朗領土上最偉大的國王之一。在他及其繼承人的統治下,伊朗的文化和藝術水平都達到了巔峰[16]”。如此,撒馬爾罕、馬什哈德和赫拉特都成為生氣勃勃的文化中心。藝術家、詩人、書法家、細密畫家,甚至音樂家(在當時的伊斯蘭地區實屬少見),都在這裡受到歡迎和鼓勵。

這一時期留下的古蹟展示了精雕細琢的建築藝術和以“恢宏壯觀”為代表的、薩珊時代典型伊朗精神的迴歸。完者都的陵墓說明了這一點,而位於馬什哈德的高哈爾紹德(沙哈魯妻子的名字)清真寺乃至整個撒馬爾罕城更是這一點的見證。

此外,也正是在蒙古入侵之後的這一時期,文學、詩歌、散文、歷史、哲學等都在伊朗西部得到了全面發展。達利語再次凝聚起了伊朗人民,這些深深依戀著自己傳統文明的人期待著將帝國各個部分重組復原。如此,帖木兒的繼承者們很好地證明了伊朗文明與文化對外來者的強大吸引力,以及其融合力與同化力。

帖木兒死後,他的幾代繼承人的統治範圍逐漸縮向了伊朗東部,於是來自突厥或土庫曼的王朝逐漸興起,侵佔並瓜分這片領土,他們之間時常兵戎相見,並與奧斯曼帝國頻興戰事。他們中最為著名的兩個是白羊王朝——以其旗幟上的白羊圖案得名——和以其黑羊旗幟得名的黑羊王朝[17]

二者之間的敵對沖突最終導致了薩非王朝的建立,從而實現伊朗的全面重生。


註釋:

[1] 對於花剌子模沙王阿拉烏丁·摩訶末在蒙古災禍的前因及其悲劇後果中所應承擔的責任,最近兩個世紀的伊朗史學家都沒有掩蓋,而是以一種謹慎的口吻進行講述。

[2] 對於這一悲劇,我們掌握曾親歷這些事件或生活在事件發生之後幾年的編年史作家的直接證詞和講述記錄,他們中包括:阿塔·馬里克·志費尼、雅古特·哈邁維……

[3] 他似乎是在狩獵時從馬上跌下而死:參閱Jean-Paul Roux,Gengis Khan et l’Empire mongol, Paris, Gallimard, coll. «Découvertes», 2002, chap.I。西夏王朝起源於四川一帶,在1032至1227年之間佔據今天中國的一部分地區,隨後在成吉思汗的絞殺下滅亡。

[4] 遜尼派穆斯林四大教法學中的兩大學派。

[5] 參閱上文“政治恐怖主義的發明”。

[6] 參閱Abdollah Razi,上文引用著作,第320頁。

[7] 旭烈兀是佛教徒,他的第一位妻子(據稱影響力很大)是基督徒。

[8] 多名倖存者得到了埃及馬穆魯克蘇丹的收留。二十一位只擁有單純榮譽身份和理論上宗教頭銜的哈里發將相繼繼位,直到1517年該國被奧斯曼王朝所滅。

[9] 他的陵墓—— 一座設計新穎的宏偉穹頂建築,位於德黑蘭以西的加茲溫與贊詹之間,作為那一時期的建築傑作,始終是當地吸引遊客的一個重要觀光點。

[10] 參閱Hassan Khoub-Nazar,上文引用著作,第199—338頁。

[11] 關於這一段中的細節,請參閱HassanKhoub-Nazar上文引用著作,第495—499頁。

[12] 參閱Hassan Khoub-Nazar,上文引用著作,第496頁。

[13] 他曾居住過的那棟大別墅在伊斯蘭革命前夕仍儲存完好,在經過一些改造後,它變成了該省省長的府邸。

[14] 從1368至1644年統治中國的王朝,共有二十位皇帝。

[15] 哈薩克的南部城市,位於錫爾河畔。

[16] 參閱Taghi Nasr上文引用著作,第333頁。

[17] 參閱下文,第十四章“一個新王朝的崛起:從宗教到政治”。


下一章:🦁 薩非王朝:什葉派紅頭軍與伊朗的現代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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