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現代版】第92回:歷史的「女性模版」與家族的「流動性陷阱」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 當教育淪為樣板,奢侈品成了加速崩潰的催化劑。

Featured image

📚 女性的「範式教育」:巧姐的職前培訓

寶玉在賈母面前,為年幼的巧姐講解《列女傳》。

✨ 歷史模版的強制輸入:

💡 現代解讀: 這是一場關於「階級延續與性別規訓」的對話。在一個即將破產的家族中,高層仍試圖透過灌輸「傳統價值」來維持最後的秩序,卻無視了窗外現實(司棋的死)對這些價值的諷刺。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女性的「範式教育」:巧姐的職前培訓)

第九十二回 評女傳巧姐慕賢良〔一〕 玩母珠賈政參聚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麼?”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才哄你的。”寶玉聽了才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着,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裏去了?”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麼?”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麼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着打悶葫蘆了。”寶玉道:“頭裏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唸書,偶然到一處,好像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麼着纔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麼好意思還像小孩子時候的樣子。”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什麼來着沒有?”襲人道:“沒有說什麼。”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麼,年年老太太那裏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2],齊打夥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裏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才唸的好些兒了,又想歇着。依我說也該上緊些纔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唸書真好,他打學房裏回來,還各自唸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才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裏說〔二〕:既這麼着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裏就不消寒了麼,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麼。”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爲你。”襲人道:“爲我什麼?”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着嘴想着,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子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罵他,只見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裏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麼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歡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唸了幾天書,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着“寶姐姐自然也來”。心裏喜歡,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於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裏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裏請了安,回明瞭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衆人都沒來,只有鳳姐那邊的奶媽子帶了巧姐兒,跟着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着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着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只有你二叔叔來了。”那奶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兒道:“我昨夜聽見我媽媽說,要請二叔叔去說話。”寶玉道:“說什麼呢?”巧姐兒道:“我媽媽說,跟着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儘子頑,那裏認得。我瞧着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4]也是容易唸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唸了一本《女孝經》,半個月頭裏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念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侄女兒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后妃[5]是不必說了,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後脫簪待罪[6],齊國的無鹽雖醜,能安邦定國,是后妃裏頭的賢能的[7]。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8]、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甕出汲[9],陶侃母的截髮留賓[10],還有畫荻教子[11]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裏頭,有樂昌公主[12]破鏡重圓,蘇蕙的迴文感主[13]。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14],曹娥投水尋父的屍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15],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豔的,王嬙、西子、樊素〔三〕、小蠻[17]、絳仙[18]等。妒〔四〕的是禿妾發[20]、怨洛神[21]等類,也少。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聽到這裏,說:“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裏還記得呢。”巧姐兒道:“二叔叔才說的,也有念過的,也有沒念過的。念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兒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裏是二叔叔那裏的,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着要把什麼柳家的五兒補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聽了更喜歡,笑着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麼要不要呢。”因又向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五〕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着劉媽媽學着做呢,什麼扎花兒咧、拉鎖子[23],我雖弄不好,卻也學着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後纔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着“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呆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麼?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後來又在吳貴〔六〕家看晴雯去,五兒跟着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着,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呆的想他。

賈母等着那些人,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着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衆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着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爲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後,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喫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後挪了一挪兒,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喫了飯,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頭裏爲着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後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裏打發人來請奶奶安,還說並沒有到上頭,只到奶奶這裏來。”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麼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麼好的,奴才並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奶奶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爲什麼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恨得什麼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急忙出來老着臉[25]和他母親道:‘我是爲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罵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裏要怎麼樣?’司棋說道:‘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爲什麼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爲什麼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拚着一死的。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麼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裏,我跟到那裏,就是討飯喫也是願意的。’他媽氣得了不得,便哭着罵着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麼着。’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塗,便一頭撞在牆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着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七〕:‘你們不用着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因想着他纔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着,打懷裏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爲什麼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爲人,就是難得的。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便由着外甥去。那裏知道他外甥叫人抬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異,說:‘怎麼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才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着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裏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奶奶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奶奶磕頭。”鳳姐聽了,詫異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他心裏沒事人似的,敢只是這麼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麼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但只你才說的叫人聽着怪可憐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才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爲着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裏打劫〔八〕[28]。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着。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麼事麼?”馮紫英道:“沒有什麼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着兒。”賈政向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着。”馮紫英道:“下采[29]不下采?”詹光道:“下采的。”馮紫英道:“下采的是不好多嘴的。”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後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麼?”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着,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30],詹光還了棋頭[31],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終喫虧在打劫裏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九〕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侄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種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槅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33],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臺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爲《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佈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着。還有一個鐘錶,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着時辰牌,到了什麼時候他就報什麼時辰。裏頭也有些人在那裏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裏兩件卻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幾重白綿裹着,揭開了綿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裏頭金托子大紅縐綢託底,上放着一顆桂圓大的珠子,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據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道:“使得麼?”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向懷裏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裏的珠子都倒在盤裏散着,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於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抬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着〔一○〕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着虎紋錦,錦上疊着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麼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35]。”在匣子裏拿出來時,疊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鋪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裏頭還有兩折,必得高屋裏去才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裏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疊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摺好收拾。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很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裏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裏頭用不着麼?”賈政道:“用得着的很多,只是那裏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着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並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着,又把兩樣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鍾。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着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裏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像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纔好,或是祭地,或是義莊[36],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有點兒底子,不到一敗塗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麼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衆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爲的是宮裏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裏?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氣話!”

說着,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一一〕。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裏喫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擾老伯嗎!”賈政道:“說那裏的話。”正說着,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不一時擺上酒來,餚饌羅列,大家喝着酒。至四五巡後,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種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像尊府這種人家,還可消得,其餘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裏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麼?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裏那位秦氏奶奶了。如今後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侄孫媳婦兒,也是這裏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38]的胡老爺的女孩兒〔一二〕。”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麼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里人說起,賈雨村又要升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裏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40]的?”賈政道:“說也話長。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賙濟他。以後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41],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後,那時還與我家並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復的信要進京來,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託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薦書,託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寧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間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升轉了御史,不過幾年,升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爲着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升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一三〕:“像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往來。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裏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着實惦記。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則裏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於少爺們,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那裏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喫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喫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向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麼?”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43]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麼?”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價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一〕 “慕賢良”,“賢”原作“從”,從藤本、程乙本改。

[2] 消寒會——舊俗,於每年冬至日舉辦九九消寒的聚會,飲酒作詩,消磨寒冬,叫消寒會。

〔二〕 “說”字原無,從程乙本補。

[4] 《女孝經》——唐代侯莫陳(複姓)邈之妻鄭氏撰,共十八章,宣揚婦女應遵守的封建孝道。

[5] 文王后妃——指周文王的正妃太姒。傳說她能協助文王治內。見劉向《古列女傳》。

[6] 姜後脫簪待罪——姜後,周宣王的正妃,齊國人。傳說宣王曾早睡晚起,荒疏朝政。姜後認爲錯在自己,摘掉簪珥,同宮中的女犯人一起待罪。宣王受了感動,改而勤於政事。見劉向《古列女傳》。


🏮 體制的「血色補丁」:司棋的絕望格式化

司棋與表兄潘又安的殉情,是本回最慘烈的背景音。

✨ 生命的極端抗爭:

💡 現代解讀: 這是一個關於「個人意志與剛性政策碰撞」的慘劇。司棋的死,是對大觀園「純潔神話」的又一次撕裂。它提醒讀者,在精美的封皮下,這個系統的運行邏輯是建立在對個體生命的無情碾壓之上的。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體制的「血色補丁」:司棋的絕望格式化)

[7] “無鹽”句——無鹽,地名,這裏代指戰國時齊國無鹽女鍾離春。傳說她貌極醜,年四十,無求婚者。她卻自薦於齊宣王,曾諫宣王根除四種危害齊國的壞事。宣王納之,齊國因獲定安,遂封她爲無鹽君,立爲後。見劉向《古列女傳》。

[8] 曹大姑——《後漢書·列女傳》作“曹大家(ɡū姑)”。東漢曹世叔妻班昭的號。

[9] “鮑宣妻”句——傳說東漢鮑宣的妻子桓少君,本富家女,嫁貧士鮑宣後,去盛裝,着布衣,提甕打水。見《東觀漢紀·列女傳》。

[10] “陶侃母”句——傳說晉代陶侃貧賤時,孝廉範逵雪天造訪,宿其家,因家貧無資應酬,侃母即剪髮賣錢,治席待客。見《晉書·列女傳》。

[11] 畫荻(dí笛)教子——傳說宋代歐陽修少時家貧,其母鄭氏用荻作筆畫地寫字,教他讀書。見《宋史·歐陽修傳》。荻:蘆葦類。

[12] 樂昌公主——參見七十八回“鏡分鸞別”注。

[13] “蘇蕙”句——蘇蕙,字若蘭,東晉時人,竇滔之妻。蕙曾織迴文錦贈滔,共八百餘字,反覆循環讀之,皆能成詩。關於蘇蕙織迴文錦的原因,說法不一:一說,因竇滔獲罪充軍流沙,蘇蕙織錦贈之。見《晉書·列女傳》;一說,因竇滔出鎮襄陽,只帶寵姬趙陽臺赴任,並與蘇蕙斷絕音信,蘇蕙自傷,織錦贈滔,滔讀之感動,遂接蕙至襄陽。見武則天《璇璣圖序》。

[14] 木蘭代父從軍——木蘭,古代傳說中的孝女。宋代郭茂倩編《樂府詩集·木蘭詩》說她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十二年。

[15] 曹氏引刀割鼻——曹氏,指三國魏曹文叔之妻夏侯令女。傳說曹文叔死後,她因拒絕再嫁,先剪去頭髮,後又割掉兩耳和鼻子,以表決心。見《三國志·魏書·諸夏侯曹傳》裴松之注引晉代皇甫謐《列女傳》。

〔三〕 “樊素”,“樊”字原缺,從藤本補。

[17] 樊素、小蠻——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家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白居易詩有“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句,見孟棨《本事詩》。

[18] 絳仙——姓吳,隋煬帝的宮女,會作詩,煬帝曾贊她爲女相如。見顏師古《隋遺錄》。

〔四〕 “妒”字原無,從藤本補。

[20] 禿妾發——傳說唐代任(一作“環”)之妻柳(《舊唐書》作“劉”)氏,性嫉妒。唐太宗賜宮女二人給任作妾,柳氏將二人頭髮完全燒光。唐太宗以死威嚇,她寧死不改。見唐代張撰《朝野僉載》。

[21] 怨洛神——傳說晉代劉伯玉的妻子段明光性妒忌,因劉伯玉對她稱讚了曹植《洛神賦》中的洛神,她就心懷嫉妒,投水而死。見唐代段成式撰《酉陽雜俎·諾皋記上》。

〔五〕 “只怕”,“怕”字原無,從藤本補。

[23] 拉鎖子——刺繡工藝的一種。作法是用線往返編綴爲鎖鏈式的結子,組成各種圖案花紋。

〔六〕 吳貴,程本最初出現於第七十七回。按脂本晴雯的表兄即多渾蟲。程本在第六十四回增加多渾蟲已死,其妻多姑娘改嫁鮑二的情節,這與第七十七回晴雯到她表兄多渾蟲家養病的情節牴牾,故程本又改晴雯表兄名吳貴。此處仍之。

[25] 老着臉——老,厚也。意爲不顧羞恥。


📉 家族的「財務預警」:母珠與流動性危機

馮紫英帶來了價值兩萬兩銀子的異國奇珍,卻遭到了賈政的婉拒。

✨ 資產配置的轉向:

💡 現代解讀: 這展示了豪門在崩潰前夕的「財務緊縮」。奢侈品(母珠)在繁榮時期是地位的象徵,但在衰退時期則是巨大的「流動性陷阱」。賈政的清醒與甄家的抄家消息互為因果,預示著賈府的「大數據分析」已經得出了悲觀結論。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家族的「財務預警」:母珠與流動性危機)

〔七〕 “他表兄說道”,“說道”原作“也奇”,從藤本改。程乙本作“他表兄也奇,說道”。

〔八〕 “打劫”,“劫”原作“結”,誤,今改。下同。

[28] 打劫——圍棋提子的一種特殊類型。當雙方對殺,遇到一種特殊情況,按照規則:黑方提子後,白方不得立即反提,必須先在別處下一着造成對黑方的威脅(叫“尋劫”),使黑方必須應付一子(叫“應劫”),然後才能回提,叫“打劫”。

[29] 下采——即下賭注。

[30] 做棋——下完棋,爲便於計算子數,雙方需互換某些棋子,使棋盤內彼此所佔的地盤儘可能整齊劃一,叫“做棋”。

[31] 還棋頭——圍棋開局時,甲方讓乙方數子;下完棋,若乙方勝,計算子數時,須將甲方所讓子數扣除,叫“還棋頭”。

〔九〕 “就便宜了”,“宜”原作“完”,從藤本改。

[33] 硝子石——一種質地似玉的石頭。

〔一○〕 “回頭看着”,原無“回”字,從藤本補。

[35] 鮫綃帳——即綃紗制的帳子。南朝梁任昉《述異記》卷二:“南海出鮫綃紗,泉室潛織,一名龍紗。其價百金。以爲服,入水不濡。”後亦泛指薄紗。

[36] 義莊——宗族以“贍助”貧窮孤寡族人爲名,置田收租,算作族中公產,名叫“義莊”。但實際支配權往往被大族中人把持。

〔一一〕 “說老太太不要”,“說”原作“只”,從藤本改。

[38] 京畿道——本爲唐代十五道之一,治所在今西安市。這裏泛指歸京都直轄的地區。

〔一二〕 按賈蓉的續娶妻子,姓氏與前八十回不一致。此處各本均作胡氏,仍之。

[40] 有服、無服——服,指喪服。舊時按照宗族關係的親疏遠近,規定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緦麻等五種不同的喪服形式,稱爲五服。凡在五服以內的親屬叫有服,在五服以外的叫無服。

[41] 榜下知縣——新中進士,陛見以後即被錄用去作知縣,叫榜下知縣。

〔一三〕 “賈政道:‘像雨村算便宜的了。……’”,“像雨村……”之前,程乙本有以下一段文字:“天下事都是一個樣的理喲。比如方纔那珠子,那顆大的,就像有福氣的人似的,那些小的都托賴着他的靈氣護庇着。要是那大的沒有了,那些小的也就沒有收攬了。就像人家兒,當頭人有了事,骨肉也都分離了,親戚也都零落了,就是好朋友也都散了。轉瞬榮枯,真似春雲秋葉一般。你想做官有什麼趣兒呢?”今列此,備參考。

[43] 下了梆子——初次敲報更的梆子,表示已經入夜。


💡 本回重點筆記

  1. 「心病終須心藥治」:本回再次強調了心理動機對生理狀態的決定性作用。
  2. 賈雨村的「投機生存」:雨村的升遷與甄家的覆滅形成鮮明對比。在權力的賭場中,只有徹底的「機會主義者」(如雨村)能暫時逃脫清算。
  3. 雪深一寸:本回結尾的雪,預示著家族的「冰河期」正式到來。

📅 下一回預告:

臨近年關,賈府能否度過這個寒冬?當所有避險工具失效,真正的「寒流」將如何席捲大觀園?一場關於最終命運的「消寒會」,即將演變成最冷的輓歌。

👈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