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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現代版】第70回:桃花社的「最後浪漫」與柳絮詞的「命運預演」:狂歡後的餘燼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 在系統崩潰前,進行一場最後的審美抵抗。
🌸 桃花社:組織崩潰前的「美學避難所」
在經歷了連串的死亡與權力鬥爭後,黛玉提議重建詩社。這不僅是文學遊戲,更是一種「心理補償機制」。
✨ 詩社的現代功能:
- 創意療癒:對於處於高壓環境下的賈二代們(寶玉、黛玉等),創作是唯一的「精神出口」。
- 文化資本的最後展示:即便家族經濟(賈政查看賑濟、家中月例艱難)已現危機,他們仍試圖維持精英階層的「精神生活水平」。
💡 現代解讀: 這就像是一個瀕臨破產的公司,高管們還聚在一起討論藝術與哲學。這並非不知好歹,而是一種「尊嚴的最後抵抗」。當現實已不可控,唯有內心的審美空間是最後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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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
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等裏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和寶玉說話,也不盛妝濃飾。衆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着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癡,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
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之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裏那膈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疊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着蔥綠院綢〔一〕[2]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着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着一身舊衣,在那裏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着,也上牀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丟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兒晚上奶奶在這裏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裏?”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來晾着,還未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裏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裏人也不少,怎麼不頑?”碧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3]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裏,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正說着,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裏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裏,手裏拿着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人作興[4]。如今正是初春〔二〕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恰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寶玉聽着,點頭說:“很好。”且忙着要詩看。衆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着,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
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也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湘簾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6],春酣欲醒移珊枕[7]。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8]。
胭脂鮮豔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幹,淚乾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並不稱讚,卻滾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淚來,又怕衆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麼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作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所以不信。”寶釵〔三〕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隻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10]”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衆人聽說,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爲“桃花社”,林黛玉就爲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作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說着,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着說話。喫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遊玩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玩器。閤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去〔四〕行禮。黛玉笑向衆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玩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衆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中準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衆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爲妻,擇於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兒又忙着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併請衆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衆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
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着。寶玉屈指算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裏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了的好些,難道都沒收着?”襲人道:“何曾沒收着。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總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爲始,一天寫一百字纔好。”說話時大家安息。
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歡喜,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唸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寶玉聽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五〕。有這會子着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才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裏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說,喜之不盡。
🍂 柳絮詞:兩大價值觀的「終極對決」
關於柳絮(漂泊、無根、輕薄)的詞作,揭示了黛玉與寶釵截然不同的「人生演算法」。
✨ 林黛玉的《唐多令》:
- 關鍵句:「飄泊亦如人命薄……嫁與東風春不管」。
- 解讀:這是「宿命論者」的自白。她將個體看作是體制大風(東風)中無法自控的殘片,充滿了對命運的「被動接受」。
✨ 薛寶釵的《臨江仙》:
- 關鍵句:「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 解讀:這是「機會主義者」的宣言。她不認為柳絮是悲哀的,反而認為柳絮可以利用風力實現「向上階級流動(Upward Mobility)」。
💡 現代解讀: 這是一場關於「主觀能動性」的辯論。黛玉追求的是「真與美」,即便代價是毀滅;寶釵追求的是「成與用」,即便必須借勢而上。在任何時代,這兩種靈魂始終在平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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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喫了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湊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王蠅頭小楷[13],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接着〔六〕,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亦足搪塞了。
寶玉放了心,於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踏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着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遊蕩。
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15],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16],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17]。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不能。”湘雲笑道:“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說的極是。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說着,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衆人。這裏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
衆人來看時,以柳絮爲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倒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於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了《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
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着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麼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纔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衆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系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也卻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18],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19]!
衆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20]。一團團逐對成毬。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舍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21]。
衆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22]。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23]?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24]!
衆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七〕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纔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衆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鑑,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26],東風捲得均勻[27]。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捲得均勻’!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28]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衆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爲尊。纏綿悲慼,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麼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爲例。”
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衆人唬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衆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裏嬌紅〔八〕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30]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趕忙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
這裏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一聲兒,七手八腳都忙着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撥[31]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才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緻。心中歡喜,便叫放起來。
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着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來。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衆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着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32]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說,用手帕墊着手,頓[33]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子來,隨着風箏的勢將子一鬆,只聽一陣豁剌剌響,登時子線盡。黛玉因讓衆人來放〔九〕。衆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兒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着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只有雞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
衆人皆仰面睃眼說:“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裏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兩個作伴兒罷。”於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衆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看他倒像要來絞的樣兒。”說着,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衆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衆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着,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
衆人拍手鬨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着,看姊妹們〔一〇〕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一〕 “院綢”,原作“苑綢”,從甲辰本改。
[2] 院綢——濮院綢之略稱。濮院,位於今浙江省嘉興市西南,盛產素綢、花綢等。
[3] 賓住——拘束住的意思。
[4] 作興——作,讀zuó,音昨。意爲發動、興辦。
🪁 放風箏:一場關於「失控」的集體模擬
眾人在院子裡放風箏,美其名曰「放晦氣」。
✨ 象徵意義的拆解:
- 斷線的風險:當風箏線被故意剪斷,象徵著每個人都渴望擺脫賈家這棵大樹的束縛。
- 糾纏的噩兆:探春的鳳凰風箏與別家的鳳凰、喜字風箏糾纏在一起,最後一起飛走。這預示了探春未來的「遠嫁」——一種帶著喜氣(婚姻)卻徹底與家族斷裂的漂流。
- 病根的帶走:黛玉希望風箏能帶走病根,但事實證明,體制的毒素已深入骨髓,並非剪斷幾根絲線就能解脫。
💡 現代解讀: 這是一場「集體心理療癒實驗」。他們試圖通過象徵性的動作,將現實中的沉重負擔(晦氣)丟給天空。但風箏落地處,依然是他們無法掌控的荒野。這反映了在那樣一個封閉系統中,個體對「自由」的既渴望又恐懼。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放風箏:一場關於「失控」的集體模擬)
〔二〕 “正是初春”,原系“正時初春”點改,各本均作“正是初春”,從。又,上文謂“如今仲春天氣”,此處又曰“正是初春”,下文又有“明日乃三月初二日”語,已是暮春三月了,時序混亂,因無別本可據,仍之。
[6] 天機燒破鴛鴦錦——即燒破天機鴛鴦錦。這裏是形容盛開的桃花猶如天上的紋錦燒成碎片落到了人間一樣。天機:傳說中天上仙女用的織機。燒:極喻其紅。
[7] 珊枕——珊瑚枕。
[8] 香泉影蘸胭脂冷——面容的倒影蘸在清冷的泉水中。胭脂:代指少女的面容。
〔三〕 “寶釵”,原作“寶玉”,點改爲“寶琴”。從己卯、蒙府、俄藏、戚序本改。
[10] 難道杜工部……之媚語——杜工部,即杜甫。“叢菊兩開他日淚”句,見杜甫《秋興》八首之一。這首詩寫秋日凋傷蕭森的氣象,格調深沉。“紅綻雨肥梅”句見《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五;“水荇牽風翠帶長”見《曲江對雨》。這裏薛寶釵是說杜詩風格沉鬱,但非首首如此,也有清靈明媚的句子。
〔四〕 “去”,底本無,從俄藏本補。
〔五〕 “不中用”,原無“不”字,從夢稿、戚序、甲辰本補。
[13] 鐘王蠅頭小楷——鐘王:指三國時魏的鐘繇和晉代的王羲之,都是大書法家,被歷代推尊爲楷、行書法之祖。蠅頭:比喻小字。
〔六〕 “接着”,底本無“接”字,“着”字點去。從甲辰本補。
[15] 小令——詞中體制短小的稱“小令”,同“中調”、“長調”相對而言。一般五十八字以內爲小令,五十九至九十字爲中調,九十字以上爲長調。下文的《如夢令》、《臨江仙》等都是詞牌的名稱。詞調即填詞用的曲調,最初一般據詞的內容而定,後來則不一定與內容有關聯,各個調名只作爲字數、音韻和結構的定式。
[16] “豈是”二句——暗喻柳絮。繡絨殘吐:指吐絨,喻柳絮。香霧:亦喻柳絮。
[17] “纖手”二句——意謂纖手雖然拈得柳絮,卻無法留住春光,空惹得鵑啼燕妒。
[18] 晚芳時——指暮春時節。
[19] “縱是”句——意謂縱然明春還可再見,但須相隔一年。期:約;相會。
[20] “粉墮”二句——用“粉墮”、“香殘”暗點柳絮飄落的晚春季節,借西施和關盼盼的故事表現作者林黛玉的孤寂悲愁情緒。粉墮、香殘:指殘花零落,暗喻女子的衰老死亡。百花洲:這裏指姑蘇城(今蘇州市)內的百花洲。據明代王鏊撰《姑蘇志》載:“百花洲在西城下胥、盤二門之間。”傳說吳王夫差常攜西施泛舟遊樂於此。明代高啓《百花洲》詩有“吳王在時百花開,畫船載樂洲邊來;吳王去後百花落,歌吹無聞洲寂寞”之句。燕子樓:故址在今江蘇徐州市西北。唐太宗貞觀年間,尚書張愔的愛妓關盼盼居住其中,愔死後,盼盼念舊情不嫁,居此樓十餘年。見唐代白居易《燕子樓三首並序》。
[21] “嫁與”三句——意謂東風吹落了柳絮,春天竟不聞不問,任憑你隨風飄蕩,忍心看着你在外久留!嫁與東風:被東風吹落的意思。唐代李賀《南園》詩:“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春風不用媒。”淹留:久留。
[22] “漢苑”二句——這裏漢苑、隋堤皆暗寓“柳”字。漢苑:指漢代的皇家宮苑,其中的長楊宮等處多植柳樹,但規模遠不及隋堤。隋堤:參閱第五十一回《廣陵懷古》注。
[23] 香雪簾櫳——指沾滿柳絮的門窗簾幕。香雪:喻柳絮。
[24] 離人恨重——意謂飄零的柳絮猶如漂泊的遊人,深懷離愁別恨。宋代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七〕 “輕薄無根”,原無“輕薄”二字,從各本補。
[26] 春解舞——意謂春風吹得柳絮飛颺飄舞。
[27] 均勻——指舞姿優美,勻稱有度。
[28] 蜂團蝶陣——比喻柳絮紛飛繁亂。
〔八〕 “嬌紅”,底本、己卯本同。餘各本均作“嫣紅”。
[30] 放晦氣——民間習俗,讓不吉利的壞運氣隨着剪斷線的風箏飛走,叫“放晦氣”。
[31] (yuè月)子——亦作(yuè月)子,纏絲、紗、線等用的工具,這裏是指放風箏用的線車子,也叫繞(讀作yào耀)子。
[32] 送飯的——放風箏的一種附加物,俗呼爲“送飯的”。風箏放到空中以後,將它掛在線上,隨風鼓起,沿線而上,有的上面繫有爆竹在空中鳴響,有的則附有各種絢麗的彩飾。
[33] 頓——意爲輕而猛地拉動。
〔九〕 “衆人來放”,原無,從己卯、夢稿、蒙府、戚序本補。
〔一〇〕 “們”,底本作“看姊妹”,旁添“他”字,作“看他姊妹”。從俄藏本補。
💡 本回重點筆記
- 「臨陣磨槍」的功課:寶玉為了賈政回京突擊寫字,這真實地刻畫了那種「體制下的恐懼」。即便他是受寵的寶玉,在嚴父(權威)面前依然是個瑟瑟發抖的學生。
- 姊妹的情誼:寶釵、探春、黛玉聯手幫寶玉「代筆」臨帖,展現了大觀園內部最後的一點「互助主義」。
- 紫鵑的周全:紫鵑送來黛玉臨摹的字帖,其筆跡與寶玉極其相似。這細節體現了黛玉對寶玉那種「無聲而精準的愛」。
📅 下一回預告:
寧府的奢靡與腐爛!「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邢夫人與王熙鳳的權力裂痕加大。而那個導致大觀園徹底崩潰的導火索——「繡春囊」,即將在下一個轉角處,被憤怒而愚鈍的婆子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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