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 蘆雪廣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1]〔一〕

話說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說着，便令衆人拈鬮爲序。起首恰是李氏[2]〔二〕，然後按次各各開出。鳳姐兒說道：“既是這樣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衆人都笑說道：“更妙了！”寶釵便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一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與他聽。鳳姐兒想了半日，笑道：“你們別笑話我。我只有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衆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說了只管幹正事去罷。”鳳姐兒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風。昨夜聽見了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衆人聽了，都相視笑道：“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就是這句爲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和李嬸平兒又喫了兩杯酒，自去了。這裏李紈便寫了：

一夜北風緊，

自己聯道：

開門雪尚飄。

入泥憐潔白，

香菱道：

匝地惜瓊瑤[3]。

有意榮枯草，

探春道：

無心飾萎苕[4]。

價高村釀熟[5]，

李綺道：

年稔府粱饒[6]。

葭動灰飛管，

李紋道：

陽回斗轉杓[7]。

寒山已失翠，

岫煙道：

凍浦不聞潮。

易掛疏枝柳，

湘雲道：

難堆破葉蕉。

麝煤[8]融寶鼎，

寶琴道：

綺袖籠金貂。

光奪窗前鏡，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9]。

斜風仍故故[10]，

寶玉道：

清夢轉聊聊[11]。

何處梅花笛[12]？

寶釵道：

誰家碧玉簫？

鰲愁坤軸陷〔三〕[14]，

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雲站〔四〕起來道：

龍鬥陣雲銷[16]。

野岸回孤棹，

寶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橋[17]。

賜裘憐撫戍[18]，

湘雲那裏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說道：

加絮念徵徭[19]。

坳垤審夷險[20]，

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

枝柯怕動搖。

皚皚輕趁步，

黛玉忙聯道：

翦翦舞隨腰[21]。

煮芋成新賞，

一面說，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寶玉正看寶釵、寶琴、黛玉三人共戰湘雲，十分有趣，那裏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撒鹽是舊謠[22]。

葦蓑猶泊釣[23]，

湘雲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擱了我。”一面只聽寶琴聯道：

林斧不聞樵。

伏象千峯凸，

湘雲忙聯道：

盤蛇一徑遙[24]。

花緣經冷聚〔五〕，

寶釵與衆人又忙贊好。探春又聯道：

色豈畏霜凋[26]。

深院驚寒雀，

湘雲正渴了，忙忙的喫茶，已被岫煙聯道：

空山泣老鴞[27]。

階墀隨上下，

湘雲忙丟了茶杯，忙聯道：

池水任浮漂。

照耀臨清曉，

黛玉聯道：

繽紛入永宵。

誠忘三尺冷，

湘雲忙笑聯道：

瑞釋九重焦[28]。

僵臥誰相問[29]，

寶琴也忙笑聯道：

狂遊客喜招[30]。

天機斷縞帶，

湘雲又忙道：

海市失鮫綃〔六〕[32]。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着便道：

寂寞對臺榭，

湘雲忙聯道：

清貧懷簞瓢[33]。

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漸沸，

湘雲見這般，自爲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

煮酒葉難燒。

黛玉也笑道：

沒帚山僧掃，

寶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雲笑的彎了腰，忙唸了一句，衆人問“到底說的什麼？”

湘雲喊道：

石樓閒睡鶴，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高聲嚷道：

錦罽暖親貓。

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

湘雲忙聯道：

霞城隱赤標[34]。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35]，

寶釵笑稱好，也忙聯道：

淋竹醉堪調。

寶琴也忙道：

或溼鴛鴦帶，

湘雲忙聯道：

時凝翡翠翹[36]。

黛玉又忙道：

無風仍脈脈，

寶琴又忙笑聯道：

不雨亦瀟瀟。

湘雲伏着已笑軟了。衆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都不顧作詩，看着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之時。我聽聽還有什麼舌根嚼了！”湘雲只伏在寶釵懷裏，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的韻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雲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呢。”衆人笑道：“倒是你說罷。”探春早已料定沒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說：“還沒收住呢。”李紈聽了，接過來便聯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樂，

李綺收了一句道：

憑詩祝舜堯。

李紈道：“夠了，夠了。雖沒作完了韻，賸的字〔七〕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說着，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雲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

李紈笑道：“逐句評去都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沒有社社擔待你的。又說韻險了，又整誤了，又不會聯句了，今日必罰你。我纔看見櫳翠庵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爲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衆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

寶玉也樂爲，答應着就要走。湘雲黛玉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喫杯熱酒再去。”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喫了我們的酒，你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喫一杯，冒雪而去。李紈命人好好跟着。黛玉忙攔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說：“是。”一面命丫鬟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回來該詠紅梅了。”

湘雲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忙道：“今日斷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別人都閒着，也沒趣，回來還罰寶玉，他說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這話很是。我還有個主意，方纔聯句不夠，莫若揀着聯的少的人作紅梅。”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纔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兒和顰兒雲兒三個人也搶了許多，我們一概都別作，只讓他三個作纔是。”李紈因說：“綺兒也不大會作，還是讓琴妹妹作罷。”寶釵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作韻，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紅’字，你們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兒作‘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服。”湘雲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作。”衆人問何題目？湘雲道：“命他就作‘訪妙玉乞紅梅’，豈不有趣？”衆人聽了，都說有趣。

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38]了一枝紅梅進來，衆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衆人都笑稱謝。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說着，探春早又遞過一鍾暖酒來，衆丫鬟走上來接了蓑笠撣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來，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黃橙、橄欖等物盛了兩盤，命人帶與襲人去。湘雲且告訴寶玉方纔的詩題，又催寶玉快作。寶玉道：“姐姐妹妹們，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衆人都說：“隨你作去罷。”

一面說，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各各稱賞。誰知邢岫煙、李紋、薛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了出來。衆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是：

詠紅梅花　得“紅”字[39]　　邢岫煙

桃未芳菲杏未紅，衝寒先已笑東風[40]。

魂飛庾嶺[41]春難辨，霞隔羅浮[42]夢未通。

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43]。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詠紅梅花　得“梅”字　　李紋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豔先迎醉眼開[44]。

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45]。

誤吞丹藥移真骨[46]，偷下瑤池脫舊胎[47]。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48]。

詠紅梅花 得“花”字　　薛寶琴

疏是枝條豔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49]。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50]。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51]。

前身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52]差。

衆人看了，都笑稱賞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說更好。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才又敏捷，深爲奇異。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齊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我倒有了，才一看見那三首，又嚇忘了，等我再想。”湘雲聽了，便拿了一支銅火箸擊着手爐，笑道：“我擊鼓[53]了，若鼓絕不成，又要罰的。”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說道：“你念，我寫。”湘雲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絕。”寶玉笑道：“有了，你寫吧。”衆人聽他念道：

酒未開樽句未裁，

黛玉寫了，搖頭笑道：“起的平平。”湘雲又道：“快着！”寶玉笑道：

尋春問臘到蓬萊。

黛玉湘雲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爲乞嫦娥檻外梅。[54]

黛玉寫了，又搖頭道：“湊巧而已。”湘雲忙催二鼓，寶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55]。

槎枒誰惜詩肩瘦[56]，衣上猶沾佛院[57]苔。

黛玉寫畢，湘雲大家才評論時，只見幾個丫鬟跑進來道：“老太太來了。”衆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麼這等高興！”說着，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着灰鼠暖兜[58]，坐着小竹轎，打着青綢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每人都是打着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說：“只在那裏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着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坐着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們來跴雪。”衆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着，一面答應着。

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着了。”說着，李紈早命拿了一個大狼皮褥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頑笑喫喝。我因爲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回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湊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暖酒，奉與賈母。賈母便飲了一口，問那個盤子裏是什麼東西。衆人忙捧了過來，回說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倒罷了，撕一兩點腿子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又道：“你們仍舊坐下說笑我聽。”又命李紈：“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纔好，不然我就去了。”

衆人聽了，方依次坐下。只李紈便挪到盡下邊。賈母因問作何事了，衆人便說作詩。賈母道：“有作詩的，不如作些燈謎，大家正月裏好玩。”衆人答應了。說笑了一回，賈母便說：“這裏潮溼，你們別久坐，仔細受了潮溼。”因說：“你四妹妹那裏暖和，我們到那裏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有了。”衆人笑道：“那裏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有了。”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

說着，仍坐了竹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有過街門，門樓上裏外皆嵌着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向外的匾上鑿着“穿雲”二字，向裏的鑿着“度月”兩字。來至當中，進了向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了出來。從裏邊遊廊過去，便是惜春臥房，門斗上有“暖香塢”三個字。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溫香拂臉。大家進入房中，賈母並不歸坐，只問畫在那裏。惜春因笑回：“天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別託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

一語未了，忽見鳳姐兒披着紫羯絨褂，笑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要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着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兒笑道：“我那裏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因爲到了老祖宗那裏，鴉沒雀靜的，問小丫頭子們，他又不肯說，叫我找到園裏來。我正疑惑，忽然來了兩三個姑子，我心裏才明白。我想姑子必是來送年疏[59]，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八〕。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預備下希嫩的野雞，請用晚飯去，再遲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說，衆人一行笑。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抬過轎子來。賈母笑着，攙了鳳姐的手，仍舊上轎，帶着衆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面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着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着一瓶紅梅。衆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卻在這裏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像個什麼？”衆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裏掛的仇十洲[61]畫的《豔雪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裏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

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背後轉出一個披大紅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衆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裏，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櫳翠庵。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衆人都笑說：“多謝你費心。”

說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喫畢飯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說：“好大雪，一日也沒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興？正該賞雪纔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我找了他們姊妹們去頑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着今日要和我們姨太太借一日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息的早。我聞得女兒說，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沒敢驚動。早知如此，我正該請。”賈母笑道：“這纔是十月裏頭場雪，往後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費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

鳳姐兒笑道：“姨媽仔細忘了，如今先秤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麼說，姨太太給他五十兩銀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兩，到下雪的日子，我裝心裏不快，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鳳丫頭倒得了實惠。”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妙極了，這和我的主意一樣。”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沒臉的，就順着竿子爬上來了！你不該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纔是，那裏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樣說呢，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真不害臊！”鳳姐兒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若松呢，拿出五十兩來，就和我分。這會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做法子，說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和姨媽要銀子，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祖宗喫了，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個包攬閒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說完，衆人已笑倒在炕上。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說，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着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裏，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症。”鳳姐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裏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日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爲難，只得應了。一時衆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

李紈因笑向衆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咱們且說話兒。昨兒老太太只叫作燈謎，回家和綺兒紋兒睡不着，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衆人聽了，都笑道：“這倒該作的。先說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雲接着就說：“在止於至善。”[62]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個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雖善無徵’。”[63]衆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雲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64]。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爲你猜。紋兒的是‘水向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問道：“可是山濤[65]？”李紋笑道：“是。”李紈又道：“綺兒的是個‘螢’字，打一個字。”衆人猜了半日，寶琴笑道：“這個意思卻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衆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螢可不是草化的[66]？”衆人會意，都笑了〔九〕說“好”！

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纔好。”衆人都道：“也要作些淺近的俗物纔是。”湘雲笑道：“我編了一支《點絳脣》[68]，恰是俗物，你們猜猜。”說着便念道：

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衆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着了，一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正是這個了。”衆人道：“前頭都好，末後一句怎麼解？”湘雲道：“那一個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衆人聽了，都笑起來，說：“偏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鑽古怪的。”李紈道：“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着了。你的詩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了一個，念道：

鏤檀鍥梓[69]一層層，豈系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70]聲！

——打一物。

衆人猜時，寶玉也有了一個，念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琅玕[71]節過謹隄防。

鸞音鶴信[72]須凝睇[73]，好把唏噓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念道是：

何勞縛紫繩[74]？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慾念時，寶琴走過來笑道：“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蹟不少。我如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蹟，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衆人聽了，都說：“這倒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一〕 “暖香塢雅制春燈謎”，原作“暖春塢創制春燈謎”，從各本改。

〔二〕 “起首恰是李氏”句下，原有“一定要按次序恰又不按次序，似脫落處而不脫落，文章岐路如此”二十六字，系批語混入正文，參照各本刪去。

[3] “入泥”二句——意謂白雪落入污泥，猶如瓊瑤（美玉）拋撒遍地，令人憐惜。匝（zā扎）：周；遍。

[4] 萎苕（tiáo條）——枯萎的葦花。

[5] “價高”句——價高：指酒價高，雪大天寒，故酒價高漲。唐代鄭谷《輦下冬暮詠懷》詩：“雪滿長安酒價高。”村釀：即村酒。

[6] “年稔（rěn忍）”句——年稔：年景好；收成好。稔，莊稼成熟。這裏是說大雪之後將會有一個豐收的年景。府糧：也稱“府粟”，指官倉中的糧食。饒（ráo嬈）：豐富。

[7] “葭（jiā家）動”二句——這裏是用冬至節代指雪天。意謂樂律管裏的葭灰飛動，斗柄已轉，正是陰極陽回的冬至節氣。葭：蘆葦。灰飛管：古代預測節氣，把蘆葦莖裏的薄膜燒製成灰，放入十二樂律的管內，把管放到密室中特製的內低外高的木案上，到了某一節氣，相應律管裏的葭灰就會自行飛動。陽回：陽氣復回，說明已到“冬至”。《通緯·孝經援神契》：“大雪後十五日，鬥指子，爲冬至，（陰曆）十一月中。陰極而陽始至。”鬥：指北斗星。杓（biāo標）：斗杓，北斗七星中第五、六、七顆星的總稱，也叫“斗柄”。由於地球的自轉和公轉，斗柄的指向和方位不斷變動轉換。冬至這天，斗柄指向正北，陰極陽生，自此開始，斗柄即漸向東轉，所以說是“陽回”。

[8] 麝煤——本爲香墨的別名，也叫“麝墨”；這裏指取暖用的優質木炭之類。

[9] 壁上椒——以椒塗壁，取其溫暖有香氣。參閱第十六回“椒房”注。

[10] 故故——屢屢。這裏指風吹陣陣。

[11] 聊聊——略微；短暫。這裏指因天冷而夢境不長。或爲“寥寥”之誤；寥寥，稀少的意思。

[12] 梅花笛——指吹奏《梅花落》的笛聲。宋代郭茂倩編《樂府詩集》：“《梅花落》，本笛中曲也。”這裏又用落梅隱喻飛雪。

〔三〕 “陷”原作“限”，從程甲本改。

[14] “鰲（áo敖）愁”句——巨鰲因怕大雪壓坍大地而發愁。鰲：傳說中的大海龜。坤軸：即地軸，這裏泛指大地。唐代虞世南撰《北堂書鈔》卷一五七引《河海括地象》：“崑崙之山，橫爲地軸。”

〔四〕 “站”字原無，從蒙府、戚序本補。

[16] “龍鬥”句——以玉龍戰罷鱗片紛飛的景象，比喻大雪紛飛。陣雲銷：濃雲消散，表示龍戰已畢。

[17] “吟鞭”句——意謂雪中行吟，詩思益增。灞橋：在今西安市東灞水上。

[18] “賜裘”句——意謂皇帝憐恤守邊將士，賞給他們過冬衣裘。《宋史·太宗本紀》：雍熙二年“十二月……癸卯，南康軍言，雪降三尺，大江冰合，可勝重載。丁未，遣中使賜緣邊戍卒襦褲”。

[19] “加絮”句——意謂製衣者惦念服徭役的徵人寒冷，在衣中多加棉絮。見《唐詩紀事·開元宮人》。

[20] “坳（wā凹；ào傲）垤（dié迭）”句——意謂大雪鋪平了窪坑和高坎兒，走路時需要細察路面的高低不平。坳：地低窪處；山間平地。垤：小土堆。審：詳察。夷：平坦；平安。

[21] “翦翦”句——以輕盈舞姿喻白雪的隨風飛旋。翦翦：形容風輕而帶寒意。

[22] “煮芋”二句——煮芋：蘇東坡贊其幼子蘇過以山芋作玉糝羹，詩中有“香似龍涎仍釅白（純白）”句，這裏是用玉糝羹的“釅白”，以喻雪色之白。撒鹽：參閱第76頁注②。

[23] “葦蓑”句——用唐代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江雪》）詩意。

[24] “伏象”二句——意謂山峯積雪如伏臥的白象，雪地小路似盤曲的長蛇。

〔五〕 “聚”原作“緒”，從戚序本改。

[26] “花緣”二句——意謂雪花由於天冷才結聚而成，潔白的顏色哪裏會因怕霜凍而消褪。花、色：均指雪花。緣：因爲；由於。

[27] 泣老鴞（xiāo消）——意謂雪光照得夜色如同白晝，怕光的鴟（chī喫）鴞因不能捕食而哀泣。鴞：鴟鴞，即貓頭鷹，晝伏夜出，常於夜間捕捉食物，鳴聲慘厲。

[28] “誠忘”二句——意謂誠敬之心，使將士忘卻了戍守的寒苦；雪兆豐年，可以消除皇帝的焦慮。三尺：劍。見《漢書·高帝紀》顏師古注。瑞：指瑞雪。九重：代指皇帝。宋玉《九辯》：“君之門以九重。”

[29] “僵臥”句——用“袁安臥雪”故事。見《後漢書·袁安傳》注引《汝南先賢傳》。

[30] “狂遊”句——用唐代王元寶雪天招客宴飲的故事。見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

〔六〕 “綃”原作“”，從戚序本改。

[32] “天機”二句——用天上落下的縞帶、海市移來的鮫綃喻雪的潔白美好。天機：傳說中天上織女的織機。縞帶：白色的絲帶。海市：即海市蜃樓，海上由於光線變化而出現的奇異幻景。

[33] “清貧”句——意謂窮苦之士由於大雪封門飲食無着，連“簞食瓢飲”的清貧生活也懷念起來了。簞（dān丹）瓢：語本《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這是孔子稱讚他的學生顏回不以貧困爲憂的話。簞：盛飯用的圓形竹器。

[34] “月窟”二句——上句以月光普照暗喻白雪遍地；下句用隱沒赤標形容積雪深厚。銀浪：月光。宋代陳與義《詠月》詩：“銀浪瀉千頃。”這裏代指雪波，唐代李鹹用《雪》詩：“雲漢風多銀浪濺。”霞城：指赤城山，在浙江天台縣北，狀如城牆雉堞，土色皆赤，望之似霞，故名。見《會稽記》。赤標：這裏指赤城山的高峯。晉代孫綽《遊天台山賦》：“赤城霞起而建標。”

[35] “沁梅”句——或指宋代鐵腳道人故事。傳說“鐵腳道人常愛赤腳走雪中，興發則朗誦《南華·秋水篇》，嚼梅花滿口，和雪咽之。曰：‘吾欲寒香沁入肺腑。’”見清代愛菊主人《花史》。

[36] “鴛鴦帶”二句——鴛鴦帶：有鴛鴦圖案花紋的帶子。唐代徐彥伯《擬古三首》之三：“贈君鴛鴦帶。”翡翠翹：也稱翠翹。翹，首飾。用翡翠鳥的羽毛粘在首飾上叫“點翠”，點翠的鳳冠叫“翠翹”，但也可泛指點翠的其他首飾。唐代韋應物《長安道》詩：“頭上鴛釵雙翠翹。”一說，翠翹本指翠鳥尾上的長羽，也稱形似翠鳥尾上長羽的婦女首飾。

〔七〕 “賸的字”，原作“謄的字”，又點去，旁添“腳的字”，顯系誤添。今從底本原文。“謄”系“賸”之誤，徑改。

[38] （qián虔）——用肩扛物，亦作“掮”。《康熙字典》引《集韻》：“，渠焉切，音虔，負物也。”

[39] 得“紅”字——多人一起作詩，先提出若干字爲韻字，由大家自由選擇或拈鬮決定，叫做“分韻”。分到某一韻字的人，在他的詩題下注明“得某字”，並用這個字所在韻部的字作韻腳。

[40] “衝寒”句——意謂紅梅先於桃杏衝破寒冷笑向東風。

[41] 庾嶺——即大庾嶺，五嶺之一，在江西、廣東兩省邊境。因嶺上多梅花，又稱梅嶺。

[42] 羅浮——山名，在廣東省東江北岸，增城、博羅、河源等縣之間。據《龍城錄》載：隋代趙師雄遷羅浮，一日日暮，於松林酒肆旁見一美人，淡妝素服，出迎與語，語極清麗，因與扣酒家門共飲。師雄醉寢，天明起視，在大梅樹下。

[43] “綠萼”二句——用萼綠仙女（綠梅）爲添妝而熔化紅燭，白衣仙子（白梅）帶着醉顏跨上殘虹來形容紅梅。“融寶炬”、“扶醉”、“跨殘虹”均喻紅色。綠萼：即綠萼梅，是梅中之花瓣萼蒂皆綠者，有人比之爲仙女萼綠華。縞仙：白衣仙人，這裏代指白梅。

[44] 醉眼開——喻微開的紅梅。

[45] “凍臉”二句——凍臉：喻開放於冰雪嚴寒中的紅梅。酸心：梅花結子味酸，故云“酸心”。

[46] “誤吞”句——意謂紅梅是白梅誤吞了仙丹換掉真骨化成。宋代方子通詩：“紫府與丹來換骨。”

[47] “偷下”句——意謂紅梅是瑤池仙女偷下凡間，脫化舊胎而成。宋代毛滂《紅梅》詩：“何處曾臨阿母池，渾將絳雪照寒枝。”瑤池：即阿母池，古代傳說中西王母的住處。

[48] “寄言”句——意謂告訴蜂蝶，切莫誤認爲已是桃李芳菲的暖春，眼下還正在冰雪嚴寒的季節。

[49] “春妝”句——暗喻紅梅怒放，猶如少女穠妝，爭豔鬥妍。春妝：紅妝。

[50] “閒庭”二句——意謂無論庭院或山野，盡是紅梅無白梅。餘雪：代指白梅。落霞：代指紅梅。

[51] “幽夢”二句——意謂隨着紅袖少女的清冷笛聲進入夢境；乘坐絳河的香筏遊於仙界。紅袖笛：這裏代指紅梅花。絳河：即天河、銀河。這裏用“絳”，意在點出“紅”字，以喻紅梅。泛槎（chá查）：泛，浮行；乘船。槎，木筏，這裏指神話傳說中往來天上的“星槎”。

[52] 色相——本佛家語，這裏指紅梅花的顏色和形狀。

[53] 擊鼓——即“擊鼓催詩”，是舊日多人一起作詩的活動形式之一，以鼓聲的起止爲限定的構思時間，到時作不出來或超過時間便要受罰。

[54] “不求”二句——這裏大士、嫦娥皆隱指妙玉。大士：本爲菩薩之稱，這裏指觀世音。傳說觀世音形爲女身，手持淨瓶，中有甘露，上插楊枝，以楊枝灑甘露，能解人間困厄。檻外：世外，這裏指櫳翠庵。

[55] “入世”一聯——這裏是將櫳翠庵當作仙佛境地，把從庵中採梅回來叫“入世”，去庵中求梅叫“離塵”。梅稱冷香，分嵌於兩句中。挑紅雪、割紫雲：均喻折紅梅。

[56] “槎枒”句——槎枒：同“查牙”、“杈丫”，這裏形容詩人骨瘦如柴。詩肩瘦：指詩人瘦削高聳的肩頭。

[57] 佛院——代指櫳翠庵。

[58] 暖兜——一種能夠防風保暖的帽子。

[59] 年疏——疏：這裏指焚化在神佛前的祭文、祝辭等，又稱“疏頭”。舊時爲了祈福消災，請僧尼誦經，並指定誦經遍數，每誦一遍，便在預先準備好的疏頭上印一個硃砂小紅圈，年終送至施主家中，以備祭神禮佛時焚化，並照例得到施主的報酬。這種每年送一次的疏頭，叫做“年疏”。

〔八〕 “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二十四字，原無，從戚序、甲辰本補。

[61] 仇（qiú求）十洲——明代畫家仇英的別號。仇英，字實父，太倉人，移居吳郡（蘇州），擅畫工筆仕女及山水，爲明代四大畫家之一。

[62] 在止於至善——意謂德行達到最完美的境界。語出《禮記·大學》。至：極；頂峯。

[63] 雖善無徵——語出《禮記·中庸》：“上焉者雖善無徵。”意謂先王的禮制雖好，但無從證實。徵：徵驗；證實。此語爲“觀音未有世家傳”的謎底，“世家”當取《史記》之例，觀音至善，未有世家爲傳，無從徵考。

[64] 蒲蘆也——語出《禮記·中庸》：“夫政也者，蒲蘆也。”蒲蘆：即蒲葦。

[65] 山濤——晉代詩人，字巨源，竹林七賢之一。

[66] 螢可不是草化的——螢在夏季多就水草產卵，化蛹成長，古人誤認爲螢是由腐草本身變化而成。《禮記·月令》：“季夏之月……腐草爲螢。”

〔九〕 “都笑了”後，原有“道，螢與花”四字，系衍文，從各本刪。

[68] 《點絳脣》——本爲詞牌名，取自南朝梁江淹《詠美人春遊》詩“明珠點絳脣”句。這裏用作曲牌名。

[69] 鏤（lòu漏）檀鍥梓（zǐ子）——鏤、鍥：都是雕刻的意思。檀、梓：都是質地比較堅硬的木材。

[70] 梵鈴——佛寺和寶塔檐角上懸掛的銅鈴。

[71] 琅玕（lánɡ　ɡān郎甘）——這裏指竹子。

[72] 鸞音鶴信——指仙界傳來的消息。唐代羅隱《淮南高駢所造迎仙樓》詩：“鸞音鶴信杳難回。”鸞和鶴在傳說中都被看作“仙禽”。

[73] 凝睇——注視。

[74] （lù　ěr錄耳）——馬名，亦作“耳”、“綠耳”。傳說爲周穆王八駿之一。見《穆天子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