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現代版】第42回:劉姥姥的「逢凶化吉」與寶釵的「蘭言教導」:當現實主義遇上理想教育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 一場關於禁書、教養與和解的深度對談。

Featured image

👶 巧姐命名:劉姥姥留下的「命運護身符」

劉姥姥臨走前,為鳳姐那體弱多病的女兒取名為「巧姐」。

✨ 命名背後:

💡 現代解讀: 這是一種「草根智慧的加持」。鳳姐雖然權傾一時,但在面對孩子的生死健康時,她選擇相信這位來自大地的老太太。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巧姐命名:劉姥姥留下的「命運護身符」)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1]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話說他姊妹復進園來,喫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

且說劉姥姥帶着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不多,卻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喫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裏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2]天天給你們唸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

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歡。都是爲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着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着了涼,在那裏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嘆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沒像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爲你在這裏,要叫你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爲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裏喫了,就發起熱來。”

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裏不跑去。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麼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3],仔細撞客[4]着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着彩明來唸。彩明翻了一回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裏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着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麼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曲;再他小人兒家,過於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奶奶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一則藉藉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鳳姐兒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着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咱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已經〔一〕遭擾[6]了幾日,又拿着走,越發心裏不安起來。”鳳姐兒道:“也沒有什麼,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着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劉姥姥忙跟了平兒到那邊屋裏,只見堆着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着,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7]作裏子。這是兩個繭綢[8],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裏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9],也有你喫過的,也有你沒喫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瓜果子來的,如今這一個裏頭裝了兩鬥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裏頭是園子裏果子和各樣乾果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奶奶的。這兩包,每包裏頭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着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

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唸一句佛,已經唸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唸佛道:“姑娘說那裏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才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裏上上下下都愛喫。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裏,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僱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

因賈母欠安,衆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媽媽請賈母進幔子[10]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裏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衆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着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着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11],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着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12]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着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

賈母見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13]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14]。”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嬤嬤端着一張小杌[15]: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醫便屈一膝坐下,歪着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隻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幾個“是”,復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並無別症,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喫藥,不過略清淡些,暖着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裏,若老人家愛喫便按方煎一劑喫,若懶待喫,也就罷了。”說着,喫過茶寫了方子。

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奶子懷中,左手託着大姐兒的手〔二〕,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兒又罵我了,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喫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薑湯研開,喫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話下。這裏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兒、寶釵姊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櫥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

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衆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兒送你帶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裏穿罷,別見笑。這盒子裏是你要的面果子。這包子裏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17]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着,總包在裏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着頑罷。”說着便抽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18]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唸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爲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着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着,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窯鍾子來遞與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裏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着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衆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着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併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釵等喫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審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審問我什麼?”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裏說的是什麼?你只實說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裏也不免疑惑起來,口裏只說:“我何曾說什麼?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那裏來的。”

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着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與別人,我以後再不說了。”

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喫茶,款款[19]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裏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20]以及‘元人百種’[21],無所不有。他們是偷揹着我們看,我們卻也偷揹着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這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三〕,倒沒有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纔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喫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

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裏等着呢。”寶釵道:“又是什麼事?”黛玉道:“咱們到了那裏就知道了。”說着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衆人都在那裏。

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23]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着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裏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24],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衆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註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

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麼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鋪紙,又要着顏色,又要……”剛說到這裏,衆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四〕怎樣?”黛玉也自己撐不住笑道:“又要照着這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衆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着這個慢慢的畫’,這落後一句最妙。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是淡的,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讚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

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衆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像‘行樂’[26]似的纔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臺,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爲這個爲難呢。”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裏又用的着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着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27]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

衆人聽了,越發鬨然大笑,前仰後合。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麼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五〕,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里錯了勁,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衆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裏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29]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六〕收拾好了,方出來,指着李紈道:“這是叫你帶着我們作針線教道理〔七〕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着頭兒鬧,引着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麼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紅了臉,拉着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32]。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裏頭有幾副丘壑的才能成畫。這園子卻是像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只〔八〕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劃[34]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倒豎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於桌子擠到牆裏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摺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發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着他。並不是爲寶兄弟知道教着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爲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着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麼畫?”寶玉道:“家裏有雪浪紙[35],又大又托墨[36]。”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九〕山水[38],托墨,禁得皴染[39]。拿了畫這個,又不託色,又難滃[40],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〇〕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匠人〔一一〕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着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43],叫相公礬[44]了,叫他照着這圖樣刪補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並泥金泥銀[45],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份兒纔好。”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着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給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這個的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着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着,寶兄弟寫。”

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着,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一二〕[47]着,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48]四支,大小乳鉢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桴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三〕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麼?”黛玉笑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喫的。”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裏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衆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 寶釵的「蘭言」:一場高段位的心理諮詢

黛玉在酒令中隨口溜出的《西廂記》殘句,引發了寶釵的一次「深談」。

✨ 談話技巧:

  1. 共情先行:寶釵沒有直接批評,而是說:「我也曾是個淘氣的,七八歲時也偷看過這些書。」這立刻卸下了黛玉的防禦。
  2. 價值引導:她指出女子讀書不應是為了「移了性情」,而應以「貞靜」為本。
  3. 結果:黛玉聽得「心下暗伏」,從此對寶釵徹底改觀,兩人達成了歷史性的和解。

💡 現代解讀: 寶釵是一位頂級的「導師(Mentor)」。她深知社會規則的殘酷,因此她教導黛玉的是一套「生存哲學」。雖然這套哲學限制了靈魂的自由,但在那個時代,這是她能給黛玉最真誠的保護。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寶釵的「蘭言」:一場高段位的心理諮詢)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裏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着忙央告道:“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一四〕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衆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

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廝鬧,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一五〕。”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着,只覺更好看〔一六〕,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着,此時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裏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着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着了些涼,溫存[53]了一日,又喫了一劑藥疏散[54]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1] 蘭言——知心話。《易·繫辭上》:“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嗅)如蘭。”蘭:香草。

[2] 請高香——即燒高香,虔敬祈福之意。

[3] 祟(suì歲)書本子——講論鬼神星命、吉凶禍福的迷信書籍。下文《玉匣記》即其一。祟:鬼怪或鬼怪爲禍。

[4] 撞客——民間用語,人遇鬼神爲其所附以致生病招災,叫“撞客”。也叫“撞克”或“克碰”。

〔一〕 “已經”,原作“已徑”,從各本改。

[6] 遭擾——猶言打擾。客人對主人道謝的客套話。

[7] 實地子月白紗——實地子紗:花紋由紗孔組成,地紋無紗孔的紗。月白:一種接近於白的淺藍色。

[8] 繭綢——以柞蠶絲織成的綢子,質韌耐穿。又以絲棉捻成絲線所織之綢,亦稱繭綢。

[9] 內造點心——宮內製作的點心。其製作的方法叫“內法”。這裏似指照內法仿製的點心。

[10] 幔子——帳幕。這裏指坐帳。舊時貴婦人起居之處設此,作迴避男賓等用。

[11] 一斗珠的羊皮褂子——即用未出生的胎羊皮做成的皮褂子。這種羊皮,捲毛如一粒粒珠子,故又名“珍珠毛”。一斗珠,又作“一斛珠”。

[12] 雁翅——雁羣飛行時,排列有序,故用以比喻隊列整齊。

[13] 供奉——以各種專長在宮廷內供職的人統稱“供奉”。這裏是對王太醫的尊稱。

[14] 好脈息——指切脈的本領很高。

[15] 杌(wù誤)——小方凳。

〔二〕 “左手託着大姐兒的手”,原作“左手抱着大姐兒的手”,“左手抱”點去,“着”點改爲“把”,末一“手”字點改爲“左”。此從甲辰本。

[17] 梅花點舌丹等藥——都是比較珍貴有效的中醫成藥。梅花點舌丹:消腫止痛,主治疔毒惡瘡,口舌糜爛。紫金錠:避穢解毒,主治由溼溫時邪引起的嘔惡泄瀉,以及小兒痰壅驚閉。活絡丹:活血祛瘀,主治半身不遂,風溼疼痛。催生保命丹:安胎鎮痙,主治難產。

[18] 筆錠如意的錁子——上面鑄有一隻如意和一枝筆的小銀鏈。“筆錠如意”諧聲“必定如意”,以討吉利口彩。

[19] 款款——徐緩的,慢慢的。

[20] “琵琶”——即《琵琶記》,南戲劇本,元末高則誠作。寫蔡伯喈負義再娶,其妻趙五娘賣發葬親、求乞尋夫的故事。

[21] “元人百種”——即《元曲選》。元代雜劇選集,明代臧懋循編,收元人雜劇近百種。

〔三〕 “耕種買賣”,原作“耕讀買賣”,從各本改。

[23] 脫滑——溜走,躲懶的意思。

[24] “春秋”的法子——又稱“春秋筆法”。《春秋》是孔子根據魯史撰修的編年體史書。古代學者說它“以一字爲褒貶”,含有“微言大義”。後來就把文筆深隱曲折、意含褒貶叫“春秋筆法”。

〔四〕 “這裏,衆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十九字,原缺,從戚序本補。

[26] 行樂——行樂圖的簡稱。我國傳統寫真畫的一種,要求人物神態畢肖,有一定的情節,有的還帶有背景和次要人物。


🎨 畫中大觀園:寶釵的「百科全書」時刻

當惜春為畫畫發愁時,寶釵隨口列出了一張長長的工具清單。

✨ 清單亮點: 從各式排筆、蟹爪筆,到箭頭朱、石青、石綠等顏料,甚至連生薑、醬醋這些用來「處理碟子」的小技巧都清清楚楚。

💡 現代解讀: 寶釵展示了什麼叫「硬實力(Hard Skills)」。她不僅懂詩詞、懂人情,還懂繪畫工藝、懂材料學。她是賈府中最博學、最務實的人才。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 畫中大觀園:寶釵的「百科全書」時刻)

[27] 題跋——寫於書籍、碑帖、字畫等前面的文字叫“題”,後面的文字叫“跋”。內容多爲評介、考訂、記事等。

〔五〕 “背兒上”,原作“背後來着”,“來着”二字爲旁添。從甲辰本改。

[29] 抿子——梳頭時抹髮油或刨花水之類的小刷子。

〔六〕 “抿了兩抿,仍舊”,原作“抿了仍就”,從各本改。

〔七〕 “教道理”,原無,從各本補。

[32] 寫意——國畫中屬疏放類畫法,與工筆畫相對。要求通過極簡練疏放的筆墨寫出對象的神態和意趣,藉以抒發作者的胸懷。

〔八〕 “只”原作“及”,甲辰本作“就”,戚本作“既”,楊藏、甲辰本作“若”。從俄藏本改。

[34] 界劃——即“界畫”,國畫術語。指畫家用界尺作線,精細地畫出以宮室樓臺爲主體的畫。宋元時畫分十三科,第十科爲“界畫樓臺”。見元代陶宗儀《輟耕錄》。後專指亭臺樓閣一類的畫爲“界畫”。

[35] 雪浪紙——一種優質的宣紙,適於畫山水、樹石。

[36] 托墨——紙張不澀不滑,寫字作畫易於着墨滲附,謂之託墨。下言“托色”,意同。

〔九〕 “南宗”,原“宗”後改爲“宋”,從底本原文。

[38] 南宗山水——指一種注重筆墨意趣的文人山水畫。明代董其昌等效禪學分南、北宗之意,將唐以來的山水畫分爲南北兩大派系,名之爲南北宗。認爲南宗的畫注重水墨氣韻,風格飄逸,重皴染,畫得比較簡潔,以王維爲代表;北宗的畫注重色彩工力,風格剛勁,重鉤勒,畫得比較工細,以李思訓爲代表。關於繪畫南北宗的此種界說相沿至今,當代書畫家啓功曾予駁正,參見《啓功叢稿·山水畫南北宗說辯》。

[39] 皴(cūn村)染——底本與他本作“皴搜”,疑爲“皴染”之誤。皴染,國畫的一種技法,用以表現山石、峯巒及樹身的紋理。特點是先勾出山石等輪廓再蘸水墨染出層次向背和質感來,常需多次加工。

[40] 滃(wěnɡ蓊)——此處應作雙管烘染解,不同於“滃染”。即以色筆和水筆雙管並用,層次分明。

〔一〇〕 “我教你”,“教”原作“交”,從各本改。

〔一一〕 “匠人”,“匠”原作“近”,從各本改。

[43] 重絹——厚重的好絹。作畫的畫絹,以厚重細密均勻者爲佳品。

[44] 礬——即明礬。這裏作動詞。用膠礬水浸刷生紙生絹,使之變得吸水適度,叫做礬。

[45] 泥金泥銀——塗以金粉或銀粉作底。

〔一二〕 “淘澄飛跌”,“跌”原作“趺”,從甲辰本改。

[47] 淘澄(dènɡ鄧)飛跌——調治國畫顏料的四個步驟。淘:把顏料研碎,洗去泥土。澄:用乳鉢研細淘過的顏料,兌入膠水澄清。飛:澄清後淡色上浮,將其吹去。跌:飛後留下中色和重色,再跌蕩碗盞留下重色。

[48] 擔筆——即撣筆。《玉篇》:“擔,拂也。”此筆即不膠住的大羊毫,用以撣拂顏料粉末用。

〔一三〕 “實地紗”,“實”原作“直”,從戚序、甲辰本改。

〔一四〕 “教導”,原作“教道”,徑改。

〔一五〕 “攏一攏”,原作“籠一籠”,從蒙府、戚序本改。

〔一六〕 “看”,據俄藏、蒙府本補。

[53] 溫存——殷勤撫慰的意思,這裏引申爲休養、休息。

[54] 疏散——疏通、發散。中醫認爲病有表裏之分,病初起時邪在表,停留於肌膚腠理之間,這時用發表藥疏散一下即愈。


💡 本回重點筆記

  1. 母蝗蟲:黛玉給劉姥姥起的外號,雖然促狹,卻精準捕捉了劉姥姥在園子裡「大嚼特嚼」的動態感。這也反映了黛玉那種帶刺的、敏銳的幽默。
  2. 平兒的體面:平兒送給劉姥姥自己的舊衣服,並客氣地請她明年帶些乾菜來。這種處理方式既保全了劉姥姥的尊嚴,又為長遠的關係留下了伏筆。
  3. 和解的力量:第42回是林黛玉精神成長的重要節點。她學會了接受別人的善意,不再隨時隨地開啟防禦模式。

📅 下一回預告:

大觀園重歸寧靜,但情感的暗流湧動。一場關於「換季」的關懷,將再次拉近寶釵與黛玉的距離。

👈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