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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現代版】第28回:名伶的情義與宮廷的暗示:當「金玉良緣」正式蓋章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 那些交換的禮物,藏著決定命運的政治密碼。
🧣 茜香羅與紅汗巾:跨越階級的情誼
寶玉受邀參加馮紫英的酒局,遇見了當紅男藝人蔣玉菡(琪官)。
✨ 經典交換: 蔣玉菡將北靜王贈送的、具有異域色彩的「茜香羅」大紅汗巾子贈予寶玉;寶玉則回贈了自己的玉玦扇墜。
- 意義:這在當時是極重的情分交換。蔣玉菡雖是伶人(在當時地位低下),但他與寶玉、北靜王之間的連結,預示著賈府日後與北靜王派系的複雜糾葛。
- 伏筆:這條紅汗巾最終系在了大丫鬟襲人的腰上,暗示了蔣玉菡與襲人未來的姻緣歸宿。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寶玉在馮紫英席上結識琪官,交換汗巾玉墜)
寶玉出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裏來。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一個老婆子出來了,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裏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說:“放你孃的屁!倒好,寶二爺如今在園裏住着,跟他的人都在園裏,你又跑了這裏來帶信兒來了!”焙茗聽了,笑道:“罵的是,我也糊塗了。”說着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球,焙茗將原故說了。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焙茗。回到書房裏,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着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去了。
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報與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裏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並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喫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二〕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託,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着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我喫一罈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丟下,想着你來又記掛着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16],我也無回話。
唱畢笑道:“你喝一罈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罈,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幹,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字原故。說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17]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麼?這還虧你天天喫酒呢,難道你連我也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裏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衆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
聽寶玉說道: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
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18]。
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
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衆人聽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着臉搖頭說:“不好,該罰!”衆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通不懂,怎麼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又該罰了。”於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19],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蓴[20]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21]裏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
雨打梨花深閉門。[22]
完了令,下該馮紫英,說道: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
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
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
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裏細打聽,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飲了門杯,說道:
雞聲茅店月。[23]
令完,下該雲兒。雲兒便說道: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
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麼!”衆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
女兒愁,媽媽[24]打罵何時休!
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衆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25],再不許說了。”雲兒又道:
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裏。
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
說完,便唱道: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裏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麼鑽?
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26]令完了,下該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麼?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才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
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
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麼,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麼不傷心呢?”衆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三〕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
女兒愁——
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衆人道:“怎麼愁?”薛蟠道:
繡房躥出個大馬猴。
衆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着便要篩酒[28]。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準了,你們鬧什麼?”衆人聽說,方纔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
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
衆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
女兒樂,一根往裏戳。
衆人聽了,都扭着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
一個蚊子哼哼哼。
衆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麼曲兒?”薛蟠還唱道:
兩個蒼蠅嗡嗡嗡。
衆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衆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
於是蔣玉菡說道: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
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29]。
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30]。
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31]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幹了酒,拿起一朵木樨[32]來,念道:
花氣襲人知晝暖。
衆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麼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四〕只得又唸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麼!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着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着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衆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裏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裏?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麼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34]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裏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着,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係着。”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
二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喫,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麼?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麼。”薛蟠那裏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才解開了。於是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喫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那裏去了?”寶玉道:“馬上丟了。”睡覺時只見腰裏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才是,心裏後悔,口裏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又幹這些事!也不該拿着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爲你,心裏沒個算計兒。”再要說幾句,又恐慪〔五〕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天明,方纔醒了,只見寶玉笑道:“夜裏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系的那條汗巾子系在自己腰裏呢,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36]解下來,說道〔六〕:“我不希罕這行子[38],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系在腰裏。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裏,自己又換了一條繫着。
寶玉並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麼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39],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着衆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着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40]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41]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着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42]。”
🎁 元妃的「暗示」:端午節禮的政治學
端午節將至,宮中的元春貴妃賞下節禮。這不僅是一次福利發放,更是一次「賜婚暗示」。
- 寶玉與寶釵:得到的禮物完全一樣(上等宮扇、紅麝香珠、鳳尾羅、芙蓉簟)。
- 黛玉:禮物與其他三位姐妹一樣,唯獨少了寶玉那份標配。
✨ 現代解讀: 在豪門中,長輩的禮物清單就是「官宣」。元春明確表態支持「金玉良緣」。黛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冷笑著自嘲是「草木之人」,沒福氣消受那樣的厚禮。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元妃端午節賜禮同寶釵,寶玉暗示金玉良緣)
寶玉並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麼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麼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39],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着衆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着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40]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41]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着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42]。”
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麼個原故?怎麼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着籤子,怎麼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裏的,我去拿了來了。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着便叫紫綃〔七〕來:“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裏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麼留下什麼。”紫綃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着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裏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麼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丟開,又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麼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麼金什麼玉,我心裏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裏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麼誓?管你什麼金什麼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裏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裏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爲什麼問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麼樣了。”
正說着,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着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裏,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裏呢。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爲婚姻”等語,所以總遠着寶玉。昨兒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裏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林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着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着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
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子,回身纔要走,只見林黛玉蹬着門檻子,嘴裏咬着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麼又站在那風口裏?”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裏的。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薛寶釵道:“呆雁在那裏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纔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裏說着,將手裏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 寶釵的臂膀:一場肉體與精神的掙扎
寶玉想瞧瞧寶釵手上的紅麝串子,寶釵在褪下串子時,露出了雪白豐滿的臂膀。
✨ 經典心理描寫: 寶玉盯著那段「雪白酥臂」發呆,心裡竟然想著:「這膀子要是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許還能摸一摸。」
- 呆雁:黛玉適時出現,嘲笑寶玉是看呆了的「呆雁」。
✨ 現代解讀: 寶玉對黛玉是純粹的精神之戀,但對寶釵卻有著原始的、對健康的肉體美的吸引力。這段描寫極其真實地展現了青春期男性的心理矛盾。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寶玉向寶釵要看紅麝串,窺見雪白膀子起癡想)
🍵 寶玉的「神藥」方子
為了討好黛玉,寶玉編造了一個價值上千兩銀子的神祕藥方: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
- 真相:這其實是寶玉的「胡扯」,或者是他對黛玉病情的過度焦慮轉化成的浪漫想像。
- 反諷:王夫人當了真,甚至差點要去買。這展現了寶玉在長輩面前的受寵程度,也襯托出黛玉病情的沉重。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寶玉為黛玉開高價神藥方,鳳姐與薛大哥佐證)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一〕[2]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裏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爲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3],始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林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子不成?”想着,抬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裏寶玉悲慟了一回,忽然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裏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喫的,聽見姑娘也愛喫,連忙乾乾淨淨收着等姑娘喫。一桌子喫飯,一牀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裏想着: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裏,倒把外四路的[4]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說着不覺滴下眼淚來。
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着怎麼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或罵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着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麼樣纔好。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生,還得你申明瞭緣故,我才得託生呢!”
黛玉聽了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麼說,昨兒爲什麼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我要是這麼樣,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麼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我論理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麼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着抿着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喫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喫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麼着。老太太還叫我喫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喫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風寒,還是喫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喫什麼人蔘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5]。”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手[6]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麼‘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裏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7]。”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塗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王夫人道:“扯你孃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爲這個捶我的。”
💡 本回重點筆記
- 酒令人生:馮紫英家的酒令(悲、愁、喜、樂),每個人說的內容都預示了其未來的命運。
- 金玉良緣的進展:宮廷勢力的介入,讓黛玉的地位變得搖搖欲墜。
- 情敵的修養:寶釵在面對寶玉與黛玉的爭吵時,始終保持一種冷靜且體面的距離感,這正是她的可怕之處。
📅 下一回預告: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晴雯與寶玉大吵一架,看寶玉如何用「破壞美學」來換取美人的真心?而黛玉與寶玉的關係,也將迎來最深情的一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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