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現代版】第16回:賈府的「潑天大喜」與秦鍾的「悔恨終局」:當權力巔峰遇上命運輓歌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 這是一場傾家蕩產的盛宴,也是大觀園興建的開始。

Featured image

👑 皇恩浩蕩:賈府的「上市成功」

賈政生日那天,宮裡突然傳來旨意。不是降罪,而是大喜訊: 賈府的大小姐賈元春,被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這意味著賈府正式成為了「皇親國戚」,在政治地位上達到了頂峰。

✨ 現代解讀: 這就像一家百年老店突然拿到了政府的超級大訂單,且家裡有人進了最高決策層。全家上下喜氣洋洋,彷彿未來的富貴已經板上釘釘。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賈元春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1]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一〕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啓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二〕,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4]。”說畢,也不及喫茶,便乘馬去了。賈政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裏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爲鳳藻宮尚書[5],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着太太們去謝恩〔三〕。”

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於是都按品大妝起來〔四〕。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於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鍾家下看視秦鍾,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鍾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秦鍾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衆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因此衆人嘲他越發呆了。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8],此來候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


🏗️ 大觀園:古代版的「頂級房地產開發」

皇帝開恩,允許妃子回家省親(探親)。但這有個硬性條件:家裡得有足夠規格的「別院」來接待。 賈府高層開會決定:蓋!不僅要蓋,還要蓋最好的!

✨ 隱患: 趙嬤嬤(賈璉的奶媽)感慨當年接駕一次「銀子花得像淌海水似的」。賈府現在雖然風光,但其實是在透支未來的生存成本來支撐這次短暫的虛榮。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兩府籌建省親別院(大觀園))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寧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羣房盡已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系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48]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於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佈。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49]。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50];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鍾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鍾,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麼?”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聽說,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才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麼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纔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裏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


💔 秦鍾之死:夢碎黃泉路

正當賈府忙著慶祝時,寶玉的靈魂伴侶秦鍾(秦可卿的弟弟)病危了。 秦鍾的死因很淒慘:

  1. 私生活混亂:與小尼姑智能兒偷情被抓。
  2. 家破人亡:老父親被活活氣死。
  3. 心靈崩潰:在貧病與愧疚中,他見到了地府的勾魂使者。

✨ 臨終遺言: 秦鍾在臨死前對寶玉說了最現實的一句話:「以前自以為清高,現在才知道錯了。你以後還是要立志功名,榮耀顯達。」 這句話對寶玉來說是極大的打擊。他最親密的朋友,最後竟然倒戈向了他最討厭的「仕途經濟」。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秦鍾重病夭逝黃泉路,留下臨終贈言)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鍾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鍾,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麼?”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聽說,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才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麼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纔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裏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

寶玉聽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鍾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母並幾個弟兄都藏之不迭。

此時秦鍾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牀易簀[51]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鬆散些。哥兒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鍾面如白蠟,合目呼吸於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那秦鍾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鍾魂魄那裏肯就去,又記念着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掛着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掛着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吒秦鍾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

正鬧着,那秦鍾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衆鬼道:“又是什麼好朋友?”秦鍾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罵鬼使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才罷。”衆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們也無益於我們。”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並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

衆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嘆道:“怎麼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麼話留下兩句。”秦鍾道:“並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爲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爲是。”說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了。


👠 鳳姐的「虛偽管理」與利潤私吞

賈璉從蘇州回來了,夫妻久別重逢,對話極有意思:

📖 點擊展開閱讀本段《紅樓夢》原著原文(賈璉黛玉回京,趙嬤嬤求差事,賈薔採買戲班)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衆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因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11]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可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兒與衆丫鬟參拜畢,獻茶。

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裏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五〕。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裏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着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抱怨。‘坐山觀虎鬥’,‘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乾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衆,怨不得不放我在眼裏。更可笑,那府裏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13],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

正說着,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纔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我疑惑咱家並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裏人,開了臉[14],越發出挑的標緻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鳳姐道:“噯!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這麼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麼,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喫着碗裏看着鍋裏’的〔六〕,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爲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16]。也因姨媽看着香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爲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七〕。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18]一般了〔八〕,我倒心裏可惜了的〔九〕。”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裏鳳姐乃問平兒:“方纔姨媽有什麼事,巴巴的打發了香菱來?”平兒笑道:“那裏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奶奶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成算[21]也沒了。”說着,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奶奶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裏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麼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裏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着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一〇〕來了,忽喇巴[23]的反打發個房裏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肏鬼。”

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只陪侍着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讓喫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於炕沿下設下一杌[24],又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盤餚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喫。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倒沒的矼了他的牙[25]。”因向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喫,你怎麼不拿了去趕着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嘗一嘗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26]。”趙嬤嬤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麼?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爲飲酒,倒有一件正經事,奶奶好歹記在心裏,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裏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麼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呲牙兒[27]的。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是燥屎[28]。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一件大喜事來,那裏用不着人?所以倒是和奶奶來說是正經,靠着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麼不知他那脾氣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着奶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着是‘外人’,你卻看着‘內人’[29]一樣呢。”說的滿屋裏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唸佛道:“可是屋子裏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緣故,我們爺〔一一〕是沒有,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的他才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纔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奶奶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喫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喫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喫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纔剛老爺叫你作什麼?”賈璉道:“就爲省親。”鳳姐忙問道:“省親[31]的事竟準了不成?”賈璉笑道:“雖不十分準,也有八分準了。”鳳姐笑道:“可見當今[32]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未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塗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麼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麼個原故?”賈璉道:“如今當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33],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爲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裏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拋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兒女,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34]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啓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準其椒房[35]眷屬入宮請候看視。於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36]之處,不妨啓請內廷鸞輿[37]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踊躍感戴?現今周貴人[38]的父親已在家裏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麼?”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39]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趕上。”趙嬤嬤道:“噯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才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牀,龍王來請〔一二〕江南王’,這說的就是奶奶府上了。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常聽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麼就這麼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着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喫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喫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回:“東府裏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才漱了口,平兒捧着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麼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聽他二人回些什麼。

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藉着東府裏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纔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着忙說:“多謝大爺費心體諒,我就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才省事,蓋造也容易;若採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去請安去,再議細話罷。”賈蓉忙應幾個“是”。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聘請教習〔一三〕,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42]等事,大爺派了侄兒,帶領着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量了打量〔一四〕,笑道:“你能在這一行麼?這個事雖不算甚大,裏頭大有藏掖[44]的。”賈薔笑道:“只好學習着辦罷了。”

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麼大了,‘沒喫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45],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46]去呢!依我說就很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並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算計算計。”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才也議到這裏。賴爺爺說,不用從京裏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着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47]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着,等置辦花燭彩燈並各色簾櫳帳幔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鳳姐忙向賈薔道:“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和嬸嬸討兩個人呢,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呆了話,平兒忙笑推他,他才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可幹我的去了。”說着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的向鳳姐道:“嬸子要什麼東西,吩咐我開個帳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帳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別放你孃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着一徑去了。

這裏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麼東西?順便置來孝敬叔叔。”賈璉笑道:“你別興頭。才學着辦事,倒先學會了這把戲。我短了什麼,少不得寫信來告訴你,且不要論到這裏。”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着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寧府會芳園牆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羣房盡已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系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牆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48]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 本回重點筆記


📅 下一回預告:

大觀園完工!寶玉展現「文青」才華,為各處亭台樓閣題名。這是一場關於審美、才華與父子關係的精彩較量。

👈 返回目錄